第0517章 南昌城头月如钩 (第2/2页)
沈砚之咬了咬牙:“那就把没烧的抢出来!告诉弟兄们,再撑半天,进了城,我沈砚之就是讨饭,也不让你们饿着!”
士兵们听到这话,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齐声高喊:“打到南昌!活捉谢鸿勋!”
上午十点,中山路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沈砚之带着卫队赶过去,只见一队北伐军士兵正和一股北洋军在街心对峙。北洋军人数是北伐军的两倍,占据着有利地形,火力凶猛。北伐军几次冲锋都被压了回来,地上躺满了双方的尸体。
“总指挥,不能往前了,太危险!”卫队长拦住他。
沈砚之推开他,举起手枪,对身后的士兵们喊道:“弟兄们,跟我上!拿下这条街,就是藩台衙门!”
他率先冲了出去。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帽檐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溅起一片碎石。他趴在一个弹坑里,回头看见韩慕侠正带着一群政治部的人员,冒着枪林弹雨抢救伤员,一个女宣传队员被子弹击中了肩膀,韩慕侠亲自把她背到掩体后面。
“机枪掩护!”沈砚之大喊。
两挺马克沁机枪架在街角的废墟上,喷吐着火舌,压制住北洋军的火力。北伐军士兵们趁机跃出掩体,端着刺刀冲了上去。白刃战瞬间爆发,喊杀声、惨叫声、刺刀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沈砚之也冲进了敌群,一个北洋军士兵举着刺刀朝他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枪托砸在对方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夺过刺刀,捅进了另一个敌人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疏。北洋军的残兵举起了双手,街面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兵。沈砚之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喘着气,军装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刺刀,刀刃卷了口,上面沾着暗红的血。
“总指挥,藩台衙门拿下了!”一个通讯兵狂奔过来,满脸兴奋,“谢鸿勋被打死了,他的副官投降了,说邓如琢早就跑了!”
沈砚之长舒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扶着电线杆站起来,对通讯兵说:“告诉各部队,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控制全城。让韩主任带人去藩台衙门,接收文件档案,特别是孙传芳和帝国主义勾结的证据。”
“是!”
中午时分,南昌城彻底平静下来。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给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沈砚之带着指挥所的人员进入藩台衙门。这里已经挂上了“国民革命军北伐军总指挥部”的牌子,几个士兵正在撕掉孙传芳的告示,换上北伐军的安民告示。
院子里,谢鸿勋的尸体被摆在地上,胸口一个弹孔,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沈砚之瞥了他一眼,对身边的参谋说:“厚葬了吧,好歹是个军人。”
他走进大堂,这里曾是江西巡抚办公的地方,如今成了北伐军的临时指挥部。桌上堆满了缴获的文件和地图,韩慕侠正在和几个政治部的人翻查,脸色凝重。
“发现什么了?”沈砚之问。
韩慕侠抬起头,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孙传芳和英国领事馆的密电。他们约定,如果南昌失守,就由英国军舰协助撤退,条件是把赣江码头十年的租借权给英国。”
沈砚之扫了一眼文件,冷笑一声:“卖国贼,到死都不忘卖国。”他把文件扔在桌上,“把这些证据印成传单,散发给全城百姓,让大家看看,孙传芳是什么东西。”
“还有这个。”韩慕侠又递过来一本账册,“这是孙传芳搜刮的民脂民膏,光是南昌城里的当铺、钱庄,他就占了十几家。里面还有他给北洋政府高官行贿的记录,段祺瑞、张作霖都有份。”
沈砚之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映入眼帘,触目惊心。他合上账册,对周孝庭说:“把这些财产全部充公,用于南昌的战后重建和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告诉后勤处,把当铺里老百姓典当的东西全部退还,不收赎金。”
“总指挥,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周孝庭犹豫道,“孙传芳在北洋政府还有势力,这些高官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什么?”沈砚之淡淡地说,“我们北伐军是革命的队伍,不是军阀的私兵。他们敢来,我们就再打一次南昌!”
下午,南昌城的百姓开始走出家门。当得知北伐军打开了孙传芳的粮仓,正在分发粮食时,人群沸腾了。男女老少涌向粮仓,手里拿着布袋、篮子,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捧着一把大米,跪在地上,朝着北伐军士兵磕头:“菩萨啊,终于盼到你们来了!”
沈砚之站在粮仓外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湿润了。他想起了山海关起义时,百姓们也是这样捧着热粥送到阵地上;想起了护国战争时,川南的乡亲们|冒着炮火给护国军送弹药。这支军队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武器精良,是因为它站在百姓这一边。
“总指挥,程师长的追悼会准备好了。”副官轻声说。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副官来到藩台衙门的花园。这里临时搭起了一个灵棚,程振邦的棺木停放在中央,上面覆盖着青天白日旗。灵棚前摆满了花圈和挽联,最显眼的一副是韩慕侠写的:“半生戎马酬壮志,一腔热血沃中华”。
北伐军的将领们陆续到来,一个个神情悲戚。李师长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几个团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沈砚之走到棺木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棺盖,低声说:“老程,南昌打下来了。你安息吧,我会带着你的那份,继续打下去,直到全国统一,直到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追悼会简单而庄重。没有哀乐,只有士兵们低沉的歌声:“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歌声在南昌城上空回荡,和着赣江的涛声,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傍晚时分,沈砚之独自登上南昌城墙。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赣江像一条金色的丝带,从城边流过。远处的滕王阁在余晖中显得格外肃穆,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他摸出那枚青砖碎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着北方,缓缓举起。
“老程,你看。”他轻声说,“天快亮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之回头,是韩慕侠。
“总指挥,南京来电。”韩慕侠递给他一份电报,“总司令嘉奖我们攻克南昌,命令我们稍作休整,准备东进,攻打上海、南京。”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早就料到,攻克南昌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宁汉分裂的阴影已经笼罩在革命阵营上空,蒋介石的独裁野心日益暴露,地下党人在暗中积蓄力量,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
“韩主任。”沈砚之把电报还给韩慕侠,“你相信那个虚无的主义吗?”
韩慕侠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点点头:“我相信。我相信那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社会,是真正为老百姓谋幸福的社会。”
沈砚之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这些年和地下党人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了韩慕侠他们身上的那股劲,那种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的劲。他忽然觉得,自己苦苦追寻的“共和”,或许就在他们身上。
“如果有一天,革命阵营分裂,你会怎么选?”沈砚之问。
韩慕侠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赣江对岸的群山:“我会选择站在人民一边。总指挥,你呢?”
沈砚之笑了。他把手里的青砖碎块扔进赣江,看着它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沉入江底。
“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就发过誓:这辈子,只站在老百姓这一边。”他说,“不管是北洋军阀,还是独裁者,谁敢欺压百姓,我就打谁。”
韩慕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敬了一个礼:“我信你。”
夜幕降临,南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虽然许多房屋还在废墟中,虽然街头还有未干的血迹,但人们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沈砚之站在城墙上,看着这灯火,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曙光。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千千万万的百姓,有那些为了理想牺牲的战友,有这支虽然伤痕累累却依然向前的军队。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山海关的寒意,也带着长江的暖流。沈砚之裹紧军大衣,转身走下城墙。
明天,还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