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烬京来客 (第2/2页)
贺文远比萧烬想象中年轻。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瘦高,肩膀很宽,甲胄穿在身上显得空荡。他的脸很白,颧骨高,眼睛细长,眼尾有细纹。他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他走到萧烬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了一息。贺文远说:“贺崇是我父亲。”萧烬说:“我知道。”贺文远说:“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小。他没跟我说过这封信。”萧烬说:“他没说,可他写了。他写的时候,你父亲是玄甲军左卫统领。他写的是,如果鼎破国乱,左卫保萧家血脉出京。”贺文远说:“可你是自己回来的。你没让我保。”萧烬说:“我来不是让你保。我来是让你退。”贺文远说:“退到哪。”萧烬说:“退出烬京。左卫三千人,你带走。崔秉文的檄文是假的,玉玺是假的。你退了,他手里就没兵了。没兵,他什么都做不成。”贺文远说:“我凭什么听你的。”萧烬说:“凭你父亲的信。凭你是贺家人。凭你不想当乱臣贼子。”贺文远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说:“左卫三千人,有一半是贺家旧部。另外一半是去年新募的,他们只听崔秉文的。我若退了,新募的人会反。”萧烬说:“那就让他们反。反了,你带旧部走。新募的人没打过仗,你走了,他们自己就散了。”贺文远说:“崔秉文会杀我全家。”萧烬说:“你全家在河东。河东镇节度使李继勋是崔秉文的门生,崔秉文五天之内就会调他的兵。调了兵,河东就空了。你家里人趁空走,往西走,去西陵。西陵有我的人接应。”贺文远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水在冰底下流。他说:“你算好了。”萧烬说:“不是我算好的。是谢玄算好的。他在烬京经营了三十年,每条路都算过。”贺文远说:“谢玄还活着。”萧烬说:“活着。在西陵。”贺文远又沉默了一息。他忽然笑了。他说:“我父亲当年说你父亲是装疯。他说萧承稷没疯,他比谁都清醒。他说总有一天,萧家会有人回来把鼎破了。他等了二十五年,没等到。可他的信等到了。”他把信从怀里摸出来,递给萧烬。他说:“信你拿回去。我认了。”他转身对校尉说:“传令。左卫全体,半个时辰后拔营,出西门,往西走。辎重不带,只带刀和三天干粮。”校尉应声跑进去。贺文远对萧烬说:“你跟我来。”
萧烬跟着贺文远进了大营。营里已经动起来了,士兵们在帐篷间穿梭,往马背上捆行囊。贺文远把萧烬带进中军帐,铺开一张烬京详图。他说:“通济坊在这里。崔秉文在东门和南门布了兵,北门没人。你从北门进,走小巷,通济坊北墙外有一条河沟。过了河沟翻墙,墙里就是旧仓。沈知秋在旧仓里。”萧烬说:“河沟的水深不深。”贺文远说:“不深,到腰。可沟底有淤泥,走的时候要小心。”萧烬说:“好。我今夜就去。”贺文远说:“我的人撤了,崔秉文明天早上就会发现。他发现之后,会调南门的兵去攻通济坊。你今夜进去,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出来。”萧烬说:“够了。”贺文远说:“你带几个人。”萧烬说:“三个。”贺文远说:“三个人太少。我给你二十个。”萧烬说:“不用。二十个人翻墙动静太大。三个够。”贺文远看着他,没再劝。他从帐角取了一捆绳索,递给萧烬。他说:“翻墙用。绳子是浸了油的,不响。”萧烬接过去,挂在肩上。
出了左卫大营,萧烬带着常平、半耳人、老鲁侄子往北走。夜已经深了,烬京的街面上漆黑一片,连一盏灯都没有。萧烬摸出城坊图,在黑暗中用手指辨着方向。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极窄,两侧墙头几乎挨在一起。常平跟在后面,左手吊着,右手摸着墙。半耳人走在最后,边走边把踩过的痕迹抹掉。老鲁侄子走在常平前面,步子极轻。四个人穿过了六条巷子,过了两条街,到了通济坊北墙外。河沟就在墙根底下,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萧烬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水是凉的,带着淤泥的腥味。他把绳索解开,一头拴在墙头的石桩上,另一头垂到沟里。他抓着绳子,踩着墙砖的缝隙往上爬。墙砖湿滑,可他脚上穿的是老鲁侄子从西陵带来的麻鞋,鞋底有粗纹,踩得住。他爬到墙头,往下看了一眼。墙里是旧仓的院子,院子里堆着废旧的粮囤,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翻过去,落在院子里。常平跟着翻过来,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在墙外守着马。
萧烬摸到旧仓的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暗的光。他推门进去。旧仓里很大,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焰极小,照出满地的干草和旧粮囤。沈知秋坐在靠墙的草堆上,膝盖上摊着一卷折子,手里握着笔。他旁边坐着五六个御史台的人,个个脸色憔悴,可眼睛是亮的。沈知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萧烬,没有惊讶。他说:“你来了。”萧烬说:“来了。”沈知秋说:“左卫退了?”萧烬说:“退了。贺文远认了信。”沈知秋说:“好。那崔秉文明天就是光杆了。”萧烬说:“天亮之前,你们跟我走。从北门出去,过烬水桥,往西陵走。”沈知秋说:“御史台还有十几个人困在城南。崔秉文的人搜城,他们躲在民宅里。”萧烬说:“我让常平去接。你带着人先走。”沈知秋说:“你呢。”萧烬说:“我去城南,把剩下的人带出来。”沈知秋说:“你一个人。”萧烬说:“常平跟我。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带你们走。”沈知秋站起来,把折子塞进怀里。他说:“好。天亮之前,烬水桥见。”
萧烬出了旧仓,常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两人翻墙出去,半耳人和老鲁侄子正蹲在河沟边望风。萧烬把沈知秋交代的事说了。半耳人说:“我带人走。你们去城南。”萧烬说:“城南有崔秉文的人。你们走的时候,如果被拦,就说你们是左卫的。左卫今夜撤了,崔秉文还不知道。混得过去就混,混不过去就说是贺文远派来传令的。”老鲁侄子说:“马呢。”萧烬说:“马留给你们。我们步行。”他把缰绳解下来,递给半耳人。半耳人翻身上马,老鲁侄子上了另一匹,留了一匹给沈知秋的人。萧烬和常平往南走。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烬水桥下的湿气和远处田地的土腥味。萧烬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胸口轻了一下。他低头看,玉坠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玉坠攥在手里。常平说:“怎么了。”萧烬说:“没事。走。”
城南比城北乱。街面上有兵在跑,脚步声密集,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萧烬贴着墙根走,避开正街,拐进小巷。他按着周砚给的地址,找到了一条叫“柳巷”的窄街。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门,门环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白烛会的记号。萧烬走过去,叩了三下。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她看见萧烬,愣了一下。萧烬说:“白烛让我来的。人在哪。”妇人把他让进去。屋里挤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囚衣,有的裹着御史台的青衫。他们看见萧烬,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喊了一声“殿下”。萧烬说:“别出声。跟我走。”他带着人出了柳巷,沿着小巷往北走。走到一条横街时,街角忽然闪出一队兵。是崔秉文的人,穿着礼部的旧甲,手里提着刀。萧烬停住。他把常平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带人从巷子后面绕。我引开他们。”常平说:“你一个人。”萧烬说:“我一个人。”他转身走出巷子,迎着那队兵走过去。带队的校尉看见他,愣了一下。萧烬说:“左卫贺统领派我来传令。南门有变,调你们去南门。”校尉说:“调令呢。”萧烬说:“口传。贺统领说的,崔大人被围了,南门要人。”校尉半信半疑,可他不敢耽搁,一挥手,带着人往南门跑了。萧烬退回巷子,常平已经带着人从巷子后面绕出去了。萧烬追上去,带着人往北门跑。跑到北门时,天边已经起了极淡的青灰。北门的守兵不见了。萧烬推开城门,带着人跑出去。烬水桥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桥头站着半耳人和老鲁侄子,两人牵着马,在等。沈知秋和御史台的人已经过了桥,在对岸等着。萧烬跑上桥,过了桥。他回头看了一眼烬京。城墙上还是黑的,可城里的炊烟开始升起来。炊烟是灰白色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他转过头,说:“走。回西陵。”
三匹马,十几个人,沿着官道往东走。萧烬走在最后面。他的脚磨出了血泡,可他没停。常平走在他旁边,说:“你的烬感还在吗。”萧烬说:“在。比以前更淡了。”常平说:“淡了好。淡了,你就不会老得那么快了。”萧烬说:“老得快也没事。事情做完了,老就老。”常平说:“事情做完了,你还得活着。”萧烬说:“活着做什么。”常平说:“活着看书院建起来。活着看麦子长出来。活着看西陵的孩子长大。”萧烬沉默了一息,说:“那你呢。”常平说:“我跟你一起看。”两人都笑了。
走了两天半,他们回到了西陵。东城墙根底下的地基已经夯完了,半耳人走之前留了人继续干。萧烬到的时候,十几个年轻人正在搬石头,老远看见他,喊了一声。谢明烛从纸坊里跑出来。她跑到萧烬面前,站定。她看了看他身后的沈知秋和御史台的人,又看了看他磨破的鞋和满脸的灰。她说:“回来了。”萧烬说:“回来了。五天。”谢明烛说:“四天半。”萧烬说:“没超。”谢明烛说:“没超。”她伸出手。她的手里有一碗水。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是西陵的井水。他抬起头,看见老槐树下面,常平的草图已经挂出来了,图上画的书院比之前又大了一圈。讲堂、书库、寝舍,还有一间厨房。厨房的烟囱画得特别高。萧烬说:“烟囱画那么高做什么。”常平说:“做饭的时候,烟不熏人。”萧烬说:“你想得周全。”常平说:“不是我。是白烛会的老李头,他说厨房烟囱要高,烟走得快,屋里不呛。”萧烬说:“老李头人呢。”常平说:“在厨房地基那儿挖坑。”萧烬转过头。东城墙根底下,果然有个老头正在挖坑,旁边围了几个半大的孩子。老头一边挖一边骂:“慢点慢点,坑挖歪了!”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接着挖。萧烬笑了。他把碗还给谢明烛,说:“我去看看。”他往城墙根走去。谢明烛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步子比走的时候稳了。他脚上有血泡,可他走得稳。她转过头,看见沈知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折子,脸上灰扑扑的,可眼睛是亮的。沈知秋说:“他变了。”谢明烛说:“变了什么。”沈知秋说:“以前他走路,像在赶路。现在他走路,像在走路。”谢明烛说:“因为他不用赶了。”沈知秋说:“不赶了,然后呢。”谢明烛说:“然后慢慢走。走到哪算哪。”沈知秋看着她。他说:“你呢。”谢明烛说:“我跟他一起走。”沈知秋没再问。他把折子揣进怀里,往纸坊走去。谢明烛站在东门口,看着萧烬蹲在坑边,跟老李头一起挖土。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满是灰的脊背上。他的肩膀很宽,可不再像以前那样绷着了。她忽然觉得,西陵的天比烬京的天高。她抬起头。天极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腥味,有草根味,有井水的甜味。她笑了。她转过身,往纸坊走。纸坊的烟囱冒着白烟,烟是直的,在晨风里升得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