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夜雨遁建康,烽烟起东南 (第2/2页)
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啼哭声,混在一起。
板车那无法忽视的恶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率先开路。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斜挎着刀、小头目模样的兵卒皱着眉头,用袖子掩住口鼻,上前一步,长矛一横。
影子把头压得更低,嗓子故意弄得沙哑含混:“军爷……运,运夜香的……城西茅厕满了……”
那兵卒嫌恶地退后半步,目光在他们这群“臭烘烘”的人身上扫过,又看看那辆滴着汤水的破板车和那几个快要溢出来的木桶,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时候还运?没见着正在查案吗?”
“军爷行行好……”言如石从旁边凑上来,点头哈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锭碎银子,不着痕迹地递过去,“这……这实在没法子,东家催得紧,再不运,明天城里更没法待了……您看,都是苦哈哈……”
那兵卒手指一动,碎银子滑进了他袖口。
他脸色稍霁,又警惕地看了看影子等人。
影子等人低着头,肩膀缩着,一副被吓坏了又不得不强撑的苦力模样,浑身上下除了臭,看不出任何特别。
兵卒用矛杆戳了戳最近一个木桶的桶盖。“打开看看!”
影子心里一紧,手摸向腰侧——
“军爷!使不得啊!”言如石猛地扑过去,几乎要跪下,带着哭腔,“一打开……这一片可就全臭了!您老行行好,放过小的们吧!都是混口饭吃……”
那兵卒被他吓了一跳,又闻了闻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臭味,胃里一阵翻腾。
他看了看手下兵卒也都捂着鼻子躲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哎!哎!谢军爷!谢军爷!”言如石千恩万谢,扭头对影子等人使了个眼色。
影子默默推起车,一行人加快脚步,低着头,几乎是半跑着从那群掩鼻避让的兵卒中间穿过,踏上了通往泊船处的跳板。
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静静泊在最里面的阴影处,船身破旧,打着补丁,看起来毫不起眼。
船头蹲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船夫,正拿着烟袋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船帮。
言如石率先跳上船,跟那船夫低声交代了两句。
船夫点点头,收起烟袋,开始解缆绳。
影子指挥手下将那辆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板车直接推到了船尾甲板上,用几张破油布草草盖住。
众人迅速钻进狭窄低矮的船舱。
舱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弥漫着鱼腥和霉味,但比起外面,已算是天堂。
言如石一屁股坐在潮湿的舱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仿佛还带着夜香的余味。
“他娘的……这辈子没受过这罪。”他低声骂道,脸上却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影子站在舱口,目光依旧盯着码头方向。
货船已经缓缓离开岸边,划开墨黑的水面,向运河主流驶去。
码头上的灯火和喧嚣渐渐被抛在后面,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岸上码头关卡附近,一阵新的骚动传来。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作书生打扮的人,正拼命分开人群,朝他们这艘船离岸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似乎在喊什么,但距离已远,听不真切。
船夫扭头看了一眼,见言如石没表示,便没理会,继续摇橹。
那青衣人追到岸边,眼看船已驶出一段距离,他猛地停下,深吸一口气,右手一扬——
一点细微的乌光划破夜空,不是暗器,像是个小小的蜡丸,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啪”地一声,精准地弹入了开着的船舱舱门,落在影子脚边。
言如石“噌”地就要拔刀,被影子眼神制止。
影子弯腰,捡起那枚尚带体温的蜡丸。
蜡丸封口处,有一个极细微的、针尖刺出的“朱”字印记。
是朱云折。
他用指甲小心剔开蜡封,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
展开,借着昏黄的灯光,上面只有一行仓促写就的小字,墨迹甚至有些晕染:
“雍、燕、蜀三国密使会于建康,盟约已成,联军不日北上伐汉。”
短短一行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影子脑海中的迷雾。
钱无忌的死,是侯爷对江南钉子的一次精准清除,是为了扫清后方,稳固商路,也是为了震慑。
但这只是疥癣之疾。
而这纸条上透露的信息……是滔天巨浪。
大雍,兵多将广;大燕,地处东北,骑兵骁勇;西蜀,据险而守,富庶难攻。
这三家如果真的联手,摒弃前嫌,集结兵力北上……
王爷的北疆四州,地广人稀,强敌环伺,加上新征收的地盘内部也未完全整合。
面对三国联军的倾力一击,绝无可能轻松抵挡。
这已不是暗杀或商战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亡国灭种的危机!
刚刚完成刺杀任务、略感松弛的船舱内,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言如石虽然没看清纸条内容,但见影子握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刚才在钱庄杀人时还要凝重冰冷,便知出了大事,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货船无声地滑入更加宽阔、也更加漆黑的运河主航道。
两岸是连绵的、模糊的黑暗轮廓,只有远处天边,四海钱庄那片火光映红的暗云,还在固执地燃烧着,像一块逐渐冷却的血痂。
影子将那张薄薄的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最里层的衣袋。
那触感,竟比钱无忌的首级还要沉,还要烫。
他转过身,不再看身后那即将被彻底抛下的建康城。
他的目光,穿透船头破开的黑暗水浪,投向了北方。
长安的方向。
王爷和夫人的方向。
也是……风暴将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