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章:退敌之隙 (第1/2页)
咸丰六年十月十二,寅时正。
佛山方向的天际线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一小簇暗红,像炭火盆里未熄的余烬。几息之后,暗红变成橘红,橘红变成刺目的白。那光从地平线下方往上涌,把半边天的云层都烧透了,像有人在珠江尽头掀开了一口沸腾的铁水锅。
何成局站在广州城南城门的雉堞后面,看着那道白光缓缓熄灭,转为浓厚的黑烟。黑烟在夜风中拉出一道斜长的柱子,直直戳入云层。隔了二十里水路,他仿佛都能闻到那股火药焦炭混合的糊味。
秦舒云的账目从不出错。
佛山仓库烧了。囤积在那里的火药、粮食、药品,全部化成了那道光。天亮之后,占领外城的八百联军就会发现自己的火枪只剩枪膛里那几发铅弹,多一发都没有。
“大人!”陈玉成从城梯跑上来,左眼还肿着,但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方老板派人传话——十条艇全回来了,一个不少!佛山仓库从里到外烧得通透,守仓库的两百洋兵一个也没跑出来,全闷在火里了!”
何成局点头。他转身走下城楼,断潮刀鞘在石阶上轻磕出一串规律的闷响。
“天亮之前,把牌坊街的火铳队全部前压。”他边走边对陈玉成交代,“联军没了火药补给,火枪就是烧火棍。逼他们退出巷子,往偏门方向赶。只要把偏门夺回来,外城就是我们的。”
陈玉成咧嘴一笑,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刀疤弯成一道弧线:“得令。”
何成局回到何府时,府里的灯火已不像前半夜那样压抑。佛山仓库被烧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演武场上的护院们脸上有了笑意,厨房里周巧儿重新起了灶,给连夜调艇的船工们做夜宵。
何成局穿过月亮门,没有回正堂,也没有去账房。他走向后宅西北角,那里有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巡安堂”三字。这是府中安全巡护总管的驻地,也是林青和孙小蕾的居所。
推门进去,小院里灯火通明。正屋门大开,林青正坐在门槛上擦拭她那柄窄锋长刀。她还穿着白日那件男式短打,衣襟上溅的血迹已干成暗黑色的斑点,脸上那道被弹片擦出的血痕已结痂。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如刀。
“老爷。”她站起身,把长刀往腰间一插,“佛山那边成了?”
“成了。”何成局在她面前站定,“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林青的语气和她的人一样硬,“孙小蕾给我上了药,不碍事。”
何成局越过她肩头看向屋内。孙小蕾正蹲在地上收拾药箱,纱布、药瓶、剪刀一样样归位,动作利落安静。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冲何成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的第一圈波纹。
“老爷,”林青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到,“今日巷战,府中护院死了十二个。剩下十八人里,六个带伤。战力折了三成。若天亮后联军不退,再打一场巷战,护院队就拼光了。”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联军天亮后就会退。佛山仓库一烧,他们没火药了。”
林青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那也要防他们狗急跳墙。西马糜各厘是宗师境,就算没火药,他本人就是一把刀。若他亲自带队冲牌坊街——”
“所以我来了。”何成局打断她,“天亮之前,我要补元。”
林青目光微动。她看了何成局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孙小蕾。孙小蕾已站起身来,正用围裙擦手,那双温和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已明白了什么。
“我给你们护法。”林青说。
“不。”何成局看着她,“今日你们两个一起。”
林青愣了一下。孙小蕾擦手的动作也顿住了。
十六房妻妾中,两人同时与何成局双修的情况并非没有先例,但极少。因为阴阳缠绵决的功法原本是一对一的——一阴一阳,丹田相贴,气海呼应,形成闭合循环。两人同时参与,意味着需要将功法运转的回路重新调整,让三人的真元在同一个循环中流转而不冲突。这对主导者的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三人都可能经脉受创。
但何成局今日的考量并非一时兴起。林青是气血境九阶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内劲境,她是十六房妻妾中战力最强者,却也是修为最不平衡者——她的外功和实战经验远超其余妻妾,但内息根基不够深厚,迟迟冲不破那道门槛。孙小蕾则是内劲境一阶,修为不高,但胜在稳——她的真元温和绵长,最适合在双修中充当“缓冲”。
若能将林青的刚猛与孙小蕾的温厚同时纳入修炼,以孙小蕾的元阴缓冲林青的锋锐,再以何成局的宗师真元居中调和——林青极有可能在今夜突破内劲境。
大战在即,府中多一个内劲境,就多一分守住何府的底气。
林青沉默了几息,然后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她是武者,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女人。既然老爷说这样打最划算,那就这样打。
孙小蕾也没有多言。她只是转身从药箱里又取了一卷干净纱布,铺在正屋的地榻上,然后去闩了门窗。三十四岁的她是十六房妻妾中话最少的之一,杂务总管这份差事养成了她只做不说的习惯。
巡安堂的正屋不大,正中一张矮榻,榻边立着兵器架,架上搁着林青的各色刀剑短刃。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何府地形图,标注了所有明哨暗哨和巡逻路线。角落里孙小蕾的药箱和针线篮挨在一起,纱布和绷带码得整整齐齐。
何成局盘膝坐在矮榻正中。林青在他对面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枪。孙小蕾跪坐在他身侧,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今日的修炼,我先引气入林青丹田,助她冲击内劲境门槛。”何成局说着,已开始催动丹田内真元,“小蕾,你在旁以自身元阴布一层缓冲——林青体内经脉刚猛有余韧性不足,冲击门槛时必会经脉剧痛,你的元阴之气裹住她的经脉壁,可以减震。”
孙小蕾点头,已在默默运转内息。一股极柔极缓的真元从她丹田溢出,像一层温水,无声地弥漫开来。
何成局伸出左手,按在林青丹田上。右手同时按在孙小蕾后腰命门处。
阴阳缠绵决发动——但今日的运转回路比往日复杂得多。何成局先将自身真元渡入孙小蕾体内,在她经脉中走了一个小周天,裹挟着她的元阴之气,然后再从她体内引出,渡入林青丹田。而林青的真元在受到这股“包裹了孙小蕾元阴”的真元冲击后,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激烈反抗,而是被那股温润的元阴抚平了锋芒,变得比平时柔顺得多。
林青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气血境冲击内劲境的门槛,本质上是将分散在全身经脉中的真元全部收拢于丹田,压缩成“内劲”。这个过程的痛苦程度不亚于断骨——全身经脉要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经脉壁被撑到极限,每一寸都像要撕裂。
林青的真元偏偏又比常人更加刚猛。她的武功路子走的是刚猛迅疾一脉,真元运转时如刀锋过境,经脉壁早已习惯了这种粗暴的冲刷。但冲击内劲境时需要的不是冲刷,是压缩——等于要把一柄出鞘的刀硬塞回刀鞘里。真元越刚猛,压缩时经脉承受的压力就越大,痛感也越烈。
但今日不同。孙小蕾的元阴之气像一层软垫裹住了林青的经脉壁,那股刚猛的真元在冲击经脉时被缓冲了大半。痛感仍在,但已从“撕裂”变成了“撑胀”——从被人拿刀砍,变成了被人拿重物压。
林青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膝上的衣摆,指节捏得发白。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但脊背仍然挺直。
“别硬扛。”何成局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让真元自然收拢,不要用意志力去压。越压越反弹。”
林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丹田周围的肌肉。她的真元在孙小蕾元阴的包裹下缓缓向丹田中心汇聚,每聚拢一分,经脉承受的压力就减轻一分。渐渐地,她丹田中形成了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气旋——那是内劲的雏形。
何成局感受到她体内的变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猛催真元,将宗师境的磅礴内力通过孙小蕾的元阴缓冲后,一股脑灌入林青丹田。
林青仰头闷哼,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压碎的石头。她丹田内的气旋在这股外力的助推下猛然收缩,所有分散的真元在一瞬间被压缩到极致——然后骤然向外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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