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周家往事 (第2/2页)
周丰的眼睛一亮。
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顿顿吃肉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日子。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牙。
“真的?”
“真的。”
周山伸手又揉了揉儿子的头。
“先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随后,他站起身来,拿着油灯走到灶台边,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
三秽法。
这本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到底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但是,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周山把那盏油灯挪近了一些,把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他在济世堂当学徒的时候,帮着看药方,识了不少字。
“夫秽者,天下至浊之物也。然至浊之中,亦有至道存焉……”
他看完了第一阶段的修炼法门,纳秽的具体方法,还有行炁周天的路线。
随后,周山翻到后面几页,那是关于功法反噬的内容。
“秽炁入体,若不得法,反噬己身。轻则生疮溃烂,重则脏腑俱损,痛苦难当。”
周山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炕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刘秀珍的脸上,她眉头紧皱,即使在睡梦中,病痛也没有放过她。
周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见吃肉了,嘴角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周山看着他们娘俩,过了许久。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册子。
他用手指摩挲过那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为坚定。
练。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油灯里的油快要烧完了,火苗开始跳动,时明时暗。
周山没有再添油。
他就那么坐在灶台边,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攥着拳。
………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丰发现父亲变得很虚弱。
每天早上,周山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是惨白的。
他的额头上总是冒着冷汗,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时候周丰跟他说话,他会愣住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像是魂不在身上。
“爹,你咋了?”
周丰每次问,周山都摆手。
“没啥,就是最近干活累了点。”
周丰自然不信,干活能累成这样?
但他也隐隐能感觉到,周山变成这样,也许就和当初爹承诺过的转运有关。
他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虚弱,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冷汗一天比一天多。
有一次,周丰半夜被尿憋醒了。
他爬起来,披了件破棉袄,走出屋子,经过灶台边的时候,油灯还亮着。
父亲盘膝坐在灶台前的地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周丰刚想出声,却看到周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除了冷汗之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
周丰愣愣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悄悄退回了里屋。
他不明白父亲在做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父亲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而从那天起,父亲身上的气味开始变了。
第二天早上,周山站在灶台边,正在舀水喝,动作很稳当,不像之前那些日子,连端水瓢都手抖。
听见脚步声,周山转过头来。
周丰张了张嘴,问道:“爹,你好了?”
周山咧嘴一笑,眼睛亮堂,揉了揉周丰的脑袋:“爹有啥事,一直都好着呢。”
也从那天开始,周家的饭桌上开始丰富起来。
起初只是一小块肥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煎出油来,和白菜一起炖,那一丁点油腥,已经是周丰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然后是一小块瘦肉,剁成馅,包了饺子,皮是粗面的,馅也不多,但咬开来,那股肉香让周丰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后来,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肉。
周丰不知道这些肉是从哪儿来的。他也不问,只是每次吃肉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一眼父亲。
父亲很少碰肉。
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慢吞吞地吃着。
但他看着周丰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吃了肉还要满足。
那天吃完饭,周丰收拾碗筷去洗。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周山站在灶台边,低着头,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正在往身上涂抹一种黑色的药膏,药膏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并不难闻。
同时,周丰也看见父亲的胸口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疮疤。
周山涂完药,把衣服重新扣好,扣到最上面一颗,把那片疮疤遮得严严实实。
旋即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周丰的目光。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
周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故作轻松道:“看啥看,爹好着呢,洗干净碗,去写大字。”
周丰低下头,端着碗筷走进厨房。
他把碗放进水盆里,他看着水盆里泛着油花的水,几滴液体落下,泛起涟漪。
当天晚上。
周丰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听见灶台那边传来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一个时辰后。
周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里。
他看见父亲在灶台边,面前的供桌上,插着三炷香,香的后面,贴着一张手绘的画像,画的是三位女子。
香火明灭,青烟袅袅。
周山在供桌前跪下磕头,佝偻着背,低着头。
“三位祖师奶奶,我周山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让我撑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那幅画像。
“我家里还有他们娘俩……”
………
几十年后,周丰看着周元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
青烟依旧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