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投资人的下午茶 (第2/2页)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在团队群里发消息:“投资的事,需要大家决定。我回办公室,当面说。”
发送。然后他收起文件夹和U盘,走出星巴克。外面的阳光刺眼,柳絮扑在脸上,痒痒的。他戴上口罩,走回地铁站。
回到307办公室时,是下午四点半。林薇、叶晚、苏语都在。陈末也从地下室上来了。五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摊着周文博的名片,和那份商业计划书。
李君宪复述了对话。没有修饰,没有倾向,只是客观转述。说完,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和柳絮擦过玻璃的细微声响。
“三百万……”林薇先开口,声音很轻,“够我们做很久了。”
“但我们要让出30%的股份,还要按他们的要求转型。”叶晚说,“我妈妈的绣样,能出现在商业手游里吗?”
“可能会被改成付费皮肤。”苏语说,“‘春草’剑招,充值648解锁。”
“那还是我们的二十四诗品吗?”陈末问。
“可以保留核心,但形式要变。”李君宪说,“像周文博说的,商业化落地。但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头了。投资人有业绩要求,有增长压力,会不断推着我们往‘更赚钱’的方向走。”
“但我们现在的路……”林薇看着屏幕上的银行余额,“能走多远?下个月房租,能交。下下个月呢?艺术集卖不到一千本呢?游戏销量停滞呢?MoMA的十万费用,从哪来?”
现实的问题,像石头,一颗颗砸在桌上。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天色渐暗。柳絮在暮色里变成灰白的点,还在飘,无穷无尽。
“我……”叶晚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不想卖我妈妈的绣样。不想让她绣的花,变成游戏里要花钱买的东西。但我也怕……怕因为我们没钱,她的绣样去不了纽约。那是她唯一能去那么远地方的机会。”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我很自私,我知道。但那是妈妈留下的,最后的、完整的东西。我想让它干干净净地去,干干净净地被人看见。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为了……让人看见。”
林薇搂住她的肩。叶晚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我查了下,”陈末打破沉默,“我们可以申请***的‘青年艺术创作资助’,最高二十万。但申请周期长,要评审,要答辩,就算通过,钱也要几个月后才能到。远水救不了近火。”
“MoMA那边,”苏语说,“我问了Lisa,她说可以试着申请展览津贴,但最多几千美元,而且不一定能批。国际运输可以找赞助,但需要时间联系。”
“时间……”李君宪重复这个词。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一周,要决定是否接受投资。一个月,要完成“飘逸”的参展版本。两个月,要解决十万的展览费用。
“投票吧。”他最后说,“接受投资,转型商业化,一票。拒绝投资,继续现在的路,想办法筹钱,一票。匿名,写在纸上。”
他撕了五张便签纸,发下去。五人各自低头写,折好,放在桌子中央。李君宪一张张打开。
第一张:“拒绝。”
第二张:“拒绝。”
第三张:“拒绝。”
第四张:“拒绝。”
第五张,他打开,上面写着:“拒绝。”
五张,全是“拒绝”。
他把纸条摊开。五人看着那五个相同的词,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办公室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着五张年轻但疲惫的脸。
“那……”林薇先笑了,很淡,但很真,“就继续走现在的路吧。难,但心里踏实。”
“嗯。”叶晚点头。
“钱的事,再想办法。”苏语说。
“服务器我继续优化,能省一点是一点。”陈末说。
李君宪看着那五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国贸三期在夜色中亮着灯,像巨大的、发光的积木。周文博可能还在那栋楼里,开会,看项目,算回报率。而他们,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刚刚拒绝了三百万,选择了一条更难、但更接近心里的路。
“好。”他转身,“那接下来,分两步走。第一,全力完成‘飘逸’的参展版本,六月前必须搞定。第二,筹钱。艺术集和游戏销售要继续推,文化基金要申请,展览赞助要找,甚至……可以试试预售纽约展览的特别版,定价高一点,卖给真心支持我们的人。”
“预售特别版……”林薇想了想,“可以。包含艺术集精装版、游戏全系列激活码、叶晚妈妈绣样的复刻小样、还有我们五个人的签名感谢卡。定价……288?会不会太高?”
“定388。”李君宪说,“限量500套。明确说明,收入用于MoMA展览费用。卖得完,就有19.4万,去掉成本,够覆盖大部分费用。卖不完……有多少算多少。”
“388,会有人买吗?”叶晚问。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李君宪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预售页面,“文案我来写。林薇,你做设计。叶晚,你准备绣样复刻的素材。苏语,你录一段专门的感谢音频。陈末,搭建预售网站,确保支付安全。”
“好。”
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声。窗外的柳絮还在飘,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温柔而固执的雪。
而在国贸三期的某个会议室里,周文博正在向合伙人汇报:“那家做二十四诗品的团队,拒绝了。坚持要做艺术方向。”
合伙人皱眉:“那就算了。投资要回报,不是做慈善。”
“但他们有MoMA的邀请。”周文博说。
“MoMA又不能当饭吃。”合伙人挥手,“下一个项目。”
周文博收起资料。走出会议室时,他看了一眼窗外。柳絮漫天,北京在春天的夜晚里,有种躁动又温柔的美。他想,那五个年轻人,此刻在做什么?在写代码,在画画,在录音,在为那个可能永远不赚钱的梦想,熬着夜。
他摇摇头,笑了。年轻真好。但年轻,也会过去。
电梯下行。他走出大楼,坐进专车。车开动,柳絮扑在车窗上,又滑走。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307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五个年轻人,在为一个388元的预售套装,为一个可能去纽约的梦,为一座用代码和像素建造的、名叫“二十四诗品”的孤城,继续绣着他们的花,敲着他们的砖,下着他们的雨。
柳絮还在飘。
春天还在继续。
路,还在脚下。
难,但要走。
因为选择了,就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