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硅藻之证 (第2/2页)
林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入,吹得油灯摇曳。
“硅藻种类能提示水域环境。”他回忆着白天的观察,“羽纹硅藻多生于水流较急的河段,舟形硅藻喜缓流,圆盘硅藻则常见于静水池塘。三具尸体肺中这三种皆有,说明溺死地点应是水流变化之处——比如河流汇入池塘的河口,或是人工开凿的引水渠与自然河道交汇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硅藻数量如此之多,说明那片水域硅藻繁殖旺盛。这个季节,只有富含矿物质的死水或缓流区,才会形成如此规模的硅藻群落。”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砚回到桌边,开始收拾器具。他将用过的细绢布单独包好,准备明日焚烧。水晶片用清水反复冲洗,擦干后收回布包。三碗肺液样本则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石灰坑中掩埋——这些操作必须谨慎,一旦被人发现他私自解剖取液,便是触犯《大雍律》的“毁损尸体”重罪。
“明日一早,我们去上游勘查。”林砚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带上淤泥采样袋。硅藻会沉入水底泥沙,若能找到与死者肺中硅藻种类一致的淤泥……”
他没有说完,但阿蛮明白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林砚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睁眼看着屋顶的茅草。
穿越至今已两月有余,从红衣案的死里逃生,到如今卷入盐枭沉尸案,他始终在刀尖上行走。周师爷的默许是机会,也是陷阱——破案则功归上官,失败则他顶罪。这具身体的贱籍身份,注定了他永远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但有些东西,他不想放弃。
前世二十年的法医生涯,早已将“为死者言,为生者权”刻入骨髓。即便在这个视仵作为贱役的时代,即便面对的是江湖仇杀的盐枭尸体,他依然想找出真相。
科学不会因时代而改变其本质。
硅藻就在那里,在死者肺中,在水域泥沙里,沉默地记录着死亡发生的地点。它们不会说谎,不会因权势而扭曲,不会因利益而改口。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先生。”黑暗里,阿蛮的声音从墙角地铺传来,“您说硅藻那么小,人眼本来看不见的……您怎么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林砚沉默片刻。
“从前有位老师傅教我的。”他最终这样回答,“他一生验尸数百,发现溺死之人肺中常有微小颗粒,便用水晶磨片观察,绘成图册。可惜图册失传了,我只记得些大概。”
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穿越者的知识必须找到符合这个时代的载体,哪怕是一个虚构的“老师傅”。
阿蛮没有再问。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林砚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三具尸体的解剖画面——
肺部水肿,切面有泡沫状液体溢出;胃内有少量溺液,说明入水时曾有吞咽动作;手指甲缝中有细微的黑色颗粒,当时未及细查,现在想来,或许是淤泥。
等等。
林砚忽然坐起身。
“阿蛮,白天清洗尸体时,你记不记得张三左手指甲缝里,有些黑色污垢?”
墙角传来窸窣声,阿蛮也坐了起来:“记得。刘七右手食指也有,赵四双手都有。”
“明天解剖时,我要取那些污垢样本。”林砚重新躺下,心中已有计划,“硅藻能告诉我们溺死地点,而指甲缝里的淤泥……或许能带我们找到第一现场。”
他想起前世参与过的一起江边抛尸案。死者指甲缝里的河沙成分,与下游发现尸体的河段沙质不符,最终警方在上游三公里处找到了杀人现场。同样的原理,在这个时代同样适用。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光谱分析仪,没有矿物数据库。
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和必须赌上的性命。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林砚在黑暗中握了握拳。
硅藻之证已成,接下来,便是溯源追凶。
而这条路上,等待他的不仅是真凶,还有官场的算计、江湖的招揽、以及那始终悬在头顶的贱籍枷锁。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那些沉默的硅藻,那些溺死的亡魂,都在等着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