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解剖之请 (第2/2页)
“记住,两日。”周文渊重新拿起沉尸案文书,不再看他,“今夜子时开始,停尸房后门我会让人留条缝。工具你自己准备,助手只准带那个叫阿蛮的小子——他嘴严。”
“是。”
“还有,”周文渊忽然补充,“剖验时若发现与盐有关的东西……”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林砚懂了。
“属下明白,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
周文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淡。
“去吧。子时之前,把剖验所需之物列个单子,让阿蛮送到我这儿。有些东西,府衙库房里或许有,不必你自备。”
“谢师爷。”
林砚躬身退出刑房。
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周文渊最后一句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
“这江州城啊,看起来是漕运码头的水最深。其实真正深不可测的,是那些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地方……”
***
走出府衙侧门时,已是申时三刻。
冬日的夕阳斜斜挂在西边城墙上,将林砚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怀中的纸条,那张纸很轻,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两日时间。
三具尸体。
一次没有退路的豪赌——不,周文渊给了退路,但那退路是通往盐铁司仓库,通往另一个更深的泥潭。红衣案时,他见识过盐铁司那些吏员的嘴脸,知道那地方的水绝不比漕运码头浅。
“先生。”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角阴影里钻出来。阿蛮穿着不合身的旧仵作服,手里捧着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饼。
“您进去快一个时辰了,先吃点东西。”
林砚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但他吃得很认真。穿越至今,他早已习惯这种食物——比起原身记忆中那些发霉的窝头,这已经算不错了。
“阿蛮,今晚子时,停尸房。”林砚边吃边说,“我们要给那三具沉尸开膛。”
阿蛮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要带什么?”
“纸笔、油灯、清水、细绢布、铜盆……”林砚一一列举,忽然想起什么,“还有,我房里那个木盒,里面有两片水晶磨的镜片,一并带上。”
那是他这半个月偷偷磨制的简易显微镜。用上好的水晶边角料,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直到能勉强放大三十倍左右。虽然简陋,但观察硅藻应该够了——如果这个时代的淡水硅藻,与前世没有太大差异的话。
“先生要剖肺?”阿蛮问。
“嗯。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淹死的,在哪淹死的。”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沈大夫晌午来过,留下这个。”
林砚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若验溺亡,可取肺叶组织置清水中,静置后观其沉淀。另,城东济生堂有卖细目绢纱,可滤杂质。”
沈青竹……林砚心头微暖。这位江湖游医,倒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阿蛮,你去一趟济生堂,买三尺最细的绢纱。再打一壶烧酒,要烈的。”林砚掏出几个铜钱——这是他月俸里省下的,原本想攒着买些书。
“先生,烧酒贵,买便宜的黄酒行吗?”
“不行,必须烧酒。”林砚摇头,“剖验前后,工具、双手都要用烧酒擦洗,防止……防止尸毒。”
他本想说是消毒,但改了口。这些概念,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阿蛮接过钱,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砚叫住他,“买完东西,你去城南盐铺附近转转,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伙计失踪。记住,别让人注意到你。”
“嗯。”
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林砚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府衙后巷的杂役房走去。那间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板床、一张破桌,但至少不用睡在义庄了。
推开门时,夕阳的余晖正好照进屋内,落在墙角那个木盒上。
他打开木盒,取出两片水晶镜片。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带着磨制的痕迹,但透过镜片看出去,桌上的木纹确实放大了许多。
“硅藻检验法……”林砚低声自语。
在前世,这是判断溺死地点的经典方法。淡水硅藻与咸水硅藻形态不同,通过检验死者肺内硅藻种类,可以推断溺亡水域。如果肺内没有硅藻,那很可能就不是溺死,而是死后抛尸入水。
但在这个时代,这种方法从未有人用过。
《洗冤集录》里记载了“验溺死法”,提到“口鼻有泡沫”“手足指甲有沙泥”等特征,却从未提及硅藻。是因为古人观察不到,还是认为无关紧要?
林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子时,他将用这两片简陋的水晶镜片,挑战这个时代对溺亡的认知。
而赌注,是自己的前途,或许还有更多。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城墙之下。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江州城。
林砚吹亮火折,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开始在纸上列出今夜剖验的步骤:开胸、取肺、分离左右叶、挤压肺组织液、绢纱过滤、清水沉淀、镜片观察……
每一个步骤,他都写得极其详细。
这是法医的职业习惯——严谨,再严谨。因为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让真相从指缝间溜走。
写完时,油灯已经燃去小半。
林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浓,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亥时了。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子时。
他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刀具:柳叶刀、肋骨剪、探针、镊子……都是这半个月来,他一点点攒钱购置或自制的。
每一把刀,他都磨得极锋利。
因为尸体不会给你第二次下刀的机会。
“林砚啊林砚,”他对着油灯喃喃自语,“穿越成仵作,专业倒是对口,但这社会待遇也太不对口了。”
苦笑一声,他拿起一把柳叶刀,用干净的布反复擦拭。
刀面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冷静专注的眼睛。
今夜,他将用这些刀,切开三具尸体的胸膛,探寻他们死亡的真相。
而真相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蛮回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