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则初定,苟道铁律立 (第1/2页)
苏长庚十三岁这年,清玄观迎来了建观几十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暑气未消,师徒俩刚吃完晚饭,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纳凉。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撞开虚掩的院门,踉跄着扑倒在清玄老道脚前,气若游丝地哀求:“道、道长救命!”
清玄老道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扶人。男人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斜划到右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浸透了整件衣衫,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苏长庚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细节。
男人身上的衣料是上好的绸缎,虽已破烂不堪,却能看出家境不俗;腰间别着个空剑鞘,佩剑早已不知所踪;指节和掌心布满了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是个练家子;呼吸急促却不紊乱,眼神虽带着惊魂未定的慌意,瞳孔却没有涣散,神智清明,伤势虽重,却还没到濒死的地步。
人还有救。
但这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
他要弄清楚的是:这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逃到这荒无人烟的清玄观?身后,有没有跟着追兵?
“师父,先把人抬到柴房去。”苏长庚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清玄老道连忙点头,师徒俩合力把男人抬到了柴房的草堆上。苏长庚借口去烧水,转身退出了柴房,脚步不停,径直沿着山道往下走。
山道上散落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和男人身上的血渍颜色一致,一路延伸到山下的拐弯处。
苏长庚蹲下身,拨开草丛仔细查看——只有男人一个人的脚印,没有第二人的足迹,没有打斗留下的坑洼痕迹,也没有追踪用的符箓、路引残留。
可他没有半分放松警惕。
他绕到山道另一侧的密林里,选了一棵枝叶最茂密的老树,手脚麻利地爬上去,藏在树冠深处,彻底敛去了自己的气息。
这一藏,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天色彻底沉入浓黑的夜色里,山林间只有虫鸣和风声,再无半分异动,他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转身回了清玄观。
柴房里,清玄老道已经给男人处理好了伤口,正端着水一勺一勺喂他喝。男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不少,见苏长庚进来,挣扎着想坐起身道谢。
“多谢道长和小道友的救命之恩。”
“别动,你伤得太重,先躺着。”清玄老道连忙按住他。
男人喘了口气,自报家门:“我叫周远,是青竹山的散修。今日下山办事,被仇家设伏围攻,拼死才逃出来,一路慌不择路,跑到了这里,叨扰道长了。”
“仇家?”清玄老道脸色瞬间变了,“那些人……有没有追过来?”
“道长放心。”周远摇了摇头,“我绕了几十里山路,把他们彻底甩掉了,绝不会给观里惹麻烦。”
苏长庚靠在门框上,静静听着,没插一句话,转身去了厨房烧水。
他不信。
不是不信周远的身份,是不信“彻底甩掉了”这五个字。
能让人拼死追杀、连佩剑都丢了的仇家,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被甩掉。这深山老林,只有清玄观这一处人烟,但凡对方有点追踪的本事,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水烧开后,他端了一碗温水进柴房,递给周远的时候,指尖看似无意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灵力波动杂乱无章,修为约莫在练气五层左右,可丹田深处藏着一股诡异的滞涩气息,分明是被特殊功法重创过,伤了修行根基。
“你伤得不轻,连丹田都受损了。”苏长庚收回手,语气平淡。
周远脸色骤然一变,盯着苏长庚看了半晌,眼神里满是震惊:“小道友……竟能看出我丹田受损?”
“猜的。”苏长庚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你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下意识捂着丹田,脸色也会跟着发白。”
周远沉默了许久,苦笑着摇了摇头:“小道友年纪不大,心思倒是细得吓人。”
苏长庚没再接话,退回到门口,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像个沉默的门神。
清玄老道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周远就在柴房住下了。
苏长庚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借着窗缝的月光,目光牢牢锁着柴房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子时刚过,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周远探出头,借着月色四下打量了许久,才又缩了回去,关上了门。
苏长庚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周远找到清玄老道,说想在观里借住几日养伤,愿意付灵石当食宿费。
清玄老道下意识地看向了苏长庚。
苏长庚抬眼看向周远,语气平静:“可以住,但我有几条规矩。”
“小道友请讲。”周远笑着点头。
“第一,天黑之后,绝不能踏出柴房半步。”苏长庚竖起一根手指,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第二,不准踏入后山禁地,不准进我和师父的卧房,不准翻动观里任何一件东西。第三,一日三餐我会送到柴房门口,你吃完把碗放在门口即可,无事不得随意出柴房。”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连连点头:“没想到小道友规矩这么多,行,我都记下了,绝不给观里添半点麻烦。”
接下来的三天,苏长庚每天准时送饭送药,从不踏入柴房半步,也从不多说一句话,周远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多余的半个字都没有。
清玄老道私下里有些过意不去,拉着苏长庚劝:“长庚,人家好歹是落难的客人,你这样……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师父,他不是客人。”苏长庚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他昨晚又开门了。”
清玄老道脸色一变:“什么?”
“子时一次,丑时一次。”苏长庚说,“两次都在院子里站了半盏茶的功夫,一次看了您的卧房,一次看了我的。他没说实话,也没安什么好心。”
清玄老道瞬间沉默了。
他活了近七十年,不是不懂人心险恶,只是一辈子心善,总愿意把人往好处想。可他也清楚,自己这个徒弟,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第四天夜里,周远终于动了。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柴房的门被人用巧劲推开,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周远一身黑衣,脚步轻得像猫,摸黑穿过院子,先贴在清玄老道的卧房窗外,听了足足一刻钟,确认里面的人睡熟了,才转身,朝着苏长庚的房间走来。
苏长庚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悠长,和熟睡时没有半分区别,仿佛对屋外的动静一无所知。
周远轻轻推开房门,脚步无声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眼神里满是阴晴不定,有试探,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在床边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最终什么都没做,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走后,苏长庚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床底,他提前布好的示警符,符箓尖端早已对准了周远的后背。
只要周远有半分动手的意图,这张符就会瞬间炸开,声响足以传遍整座小山。
他不怕周远动手,怕的是周远一直不动。
只有动了,才能看清这人到底是敌是友,才能提前做好万全的应对。
第五天早上,苏长庚照常端着早饭和药,送到了柴房门口。
周远接过碗筷,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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