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 (第1/2页)
溶月第一次走进青云宗,是十七岁那年的开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草鞋,头发用一根捡来的麻绳扎着。接引使问她叫什么,她说“溶月”。接引使在名册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地说:“孤儿?哪儿来的?”她说:“南疆那边过来的。”接引使没再问,挥了挥手,让她进队。
队伍里全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背着包袱,个个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溶月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趾头露出来的草鞋。她的包袱里只有一身换洗衣服和半块饼,饼是出门前隔壁村一个打柴的老头给的,她省着吃了三天,还剩一小角。
灵根检测排了三天才轮到她。她把手按在验灵石上,石头亮了一下,很微弱,像雨后草叶上的水珠被太阳照了一下。执事皱了皱眉,说:“下等木灵根。外门杂役。”溶月收回手,退到一边。她看见那些亮光更强的少年被人领着往山上走,穿青色的道袍,腰里挂着新发的短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脚尖破得更大了。
外门杂役院的日子和她在南疆过的差不多。还是干活,还是吃不饱,还是睡在地上。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不用躲人,不用怕夜里有人敲门。溶月干活干得很快,手脚麻利,从不抱怨。监工给她什么活她就干什么活,砍柴、挑水、扫地、倒夜香,她什么都干。她不像别的杂役那样偷懒,也不像别的杂役那样巴结管事。她就是干活,干完了,蹲在墙角发呆,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慢捻。
那年秋天,她第一次路过藏经阁。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踮着脚够最上面那一排书。那人穿着灰色道袍,头发花白,瘦得像一根竹竿。他够了两下,没够着。溶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踮起脚,帮他把那本书拿了下来。
那人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干净,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你叫什么?”
“溶月。”
“哪个部的。”
“杂役院。”
那人点了点头,接过书。“你识字吗?”
溶月说:“识一点。”
那人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这几个字你认识吗。”
溶月凑过去看了看。“经脉。”她念了出来,“还有……穴位。”那人看着她,把书合上了。“你明天再来。”
溶月第二天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也去了。顾渊明——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每次见面都让她帮忙整理书架,整理完了,就让她坐在角落里看一本书。那些书都是关于经脉和穴位的,字多,图多,溶月看得慢,但她看完之后全记得住。顾渊明不教她,只是让她看。她看完了一本,他就换另一本。她看完了一本又一本,藏经阁三楼靠窗那排书架上的书,她半年内看完了大半。
那年冬天,顾渊明给她做了一件事——他去内门替她找了个师父。
“你那个灵根,下等木灵根,也不算完全废。”顾渊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他看了很多年的书。“内门大长老还收弟子。你去试试。”
溶月看着顾渊明。“你为什么帮我。”
顾渊明没有抬头。“你帮过我拿书。”
那年开春,溶月进了内门。大长老收她做关门弟子的时候,溶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眼泪砸在地上洇出两个圆点。大长老低头看她:“你哭什么。”溶月说:“不哭。喜极。”大长老不再问了。
内门的日子比外门好过得多。有吃的,有穿的,有干净的床铺。溶月每天除了跟大长老学功法,就是往藏经阁跑。顾渊明换了一间更大的屋子,墙上全是书架,书堆到天花板。溶月每次来都帮他整理那些散落的书页,按顺序排好,用麻绳捆住,搁在架子上。两个人常常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溶月十九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叫云不二,内门弟子,比她大五岁,灵根上等,资质极好。他是在藏经阁门口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天她正蹲在台阶上补一只破了的麻袋。他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说:“你堵着光了。”他让开一步,但没有走。“你叫什么?”
“溶月。”
“哪个部的。”
“内门。大长老门下。”
他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我叫云不二。”他说,“我想借一本书。你认识路吗?”
溶月抬手指了一下藏经阁的门。他笑了一下,走了进去。后来他经常来。不是借书,是还书。还完了不走,在门口站着,看她补麻袋、晒书、扫地。有一天他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人吗?”溶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刺破了指尖。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没有。”他说:“那现在有了。”
云不二追了她一年。那一年里,他天天出现在藏经阁门口,帮她搬书、晒书、整理书架。他的手笨,翻书的时候总是把纸页弄皱,溶月说他,他就笑着说“下次不会了”。他带她去山下镇上吃馄饨,带她去后山看萤火虫,带她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被他握着,骨节粗大,掌心粗糙,像一双常年在药水里泡过的手,但握着她的力道刚好,不轻不重。
二十岁那年春天,云不二在大长老面前跪下来,说要娶溶月。大长老看着他,又看了看溶月。“你想清楚。”大长老说,“你们资质差着天堑。”溶月没有说话。云不二说:“我想清楚了。”
他们成亲那天,溶月穿了一身红衣裳。顾渊明送了她一本书——空白的,封面是黑色的,纸质很好。他说:“你以后写了什么,往里面记。”溶月接过书,没有问他为什么给一本空白的。她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成亲之后,云不二开始闭关。他说要冲击金丹后期,要给她争一个名分,让内门那些说她配不上他的人闭嘴。溶月等了他半年,又等了半年。她开始往那本空白书里写字。写经脉,写穴位,写她在藏经阁看过的那些书里学来的东西。她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对这些东西的理解越来越深。那些以前看不懂的句子,忽然之间就明白了。她去找顾渊明,拿了一本更深的书来看。看完之后,她发现了断脉散。
断脉散。先天之脉的毒。那本书里写得很隐晦,像是不愿意让人看明白。但溶月看懂了。她想起自己生下来就是淤灵根,想起她爹娘早死,想起她从南疆一路走到青云宗,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她是先天之脉,为什么她的经脉天生就是堵的。她花了三个月,把那本书翻烂了,把每一个字都嚼透了。她发现断脉散是可以解的。但解法不在那本书里。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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