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4) (第2/2页)
“什么药?”
“黄连。不加甘草。”柳梦璃抬头看着段郎,目光温柔而坚定,“你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比打仗还苦。黄连是苦的,但你若连这碗药都喝得下去,你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段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漫到咽喉,再漫到胸腔,最后在胃里烧成一片滚烫。他抹了一把嘴角,忽然笑了:“好苦。比当年在铁山营里吃的苦菜还苦。”
“所以呢?”常香玉靠在门框上,别离钩在她指尖转了个银亮的弧,“你准备怎么做?直接去找太上皇?”
“不用找。皇兄已经知道了。”段郎的声音很轻,“段真成从鸡冠城回来后,去了长老会。我猜,他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对太上皇讲了。至于太上皇怎么反应,我等着。”
正说着,沐春从外面小跑进来,额头全是汗:“王爷,宫里来人了。太上皇身边的德胜公公,请您即刻入宫。说是太上皇想请您喝碗汤。”
汤。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段郎却只是淡淡一笑,将白梅别在衣襟上,道:“好。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也很多年没有陪皇兄喝过汤了。”他整了整衣冠,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白苏珍说,“苏珍,把你那本风物志带上。今天宫里这碗汤,和牢房外面那碗红枣银耳汤,味道一定不一样。”
一行人刚出了王府大门,迎面便见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老者,正站在街角,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
正是段真成。
段真成见段郎出来,提灯上前,微一躬身:“王爷,老僧要跟你说句话。就一句。”
“请讲。”
“先父当年守鸡冠城,临走前在城楼上刻了八个字——守城者死,守心者生。老僧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这八个字不是对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守城的人说的。段真名守了四十年,他守的不是太子,是大理。如今这份担子落在你肩上了。”段真成抬起灯笼,在晨雾中映出段郎的脸,“你守的不是皇兄,是这天下的公道。老僧将常驻铁山半边寺,如果哪天你需要一个地方静静心,寺里的一间禅房,给你留着。”
段郎拱手道:“多谢族兄。我记下了。”
段真成点点头,提着灯笼转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晨雾轻轻合拢,像一道门,缓缓掩住了他的背影。
白苏珍望着那消失的灰影,低声道:“这个段真成,看人看事,比我们谁都清楚。”
“不,他看不清楚。”段郎苦笑一声,“所以他才出家。”
一行人到了皇宫,德胜公公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他见了段郎,满脸堆笑:“王爷来得正好,太上皇在御花园里摆了张竹几,说今儿个天晴,请王爷喝茶看梅。”
段郎道:“是喝汤还是喝茶?”
德胜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有茶,也有汤。太上皇说,王爷辛苦,该好好补补。”
段郎不再多问,跟着德胜公公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御花园。园中梅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香气清冽。老梅树下摆着一张竹几,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盖碗,旁边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梅。竹几另一端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素色道袍,头上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别了个髻,背影清瘦而萧索。他正低头煮水,铜壶在红泥炉上发出轻微的响。
段郎走上前,俯身行礼:“臣段真之拜见皇兄。”
“起来吧。”那老人没有抬头,只将沸水注入茶壶,动作舒缓而熟练,“德胜,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德胜公公应声退下。御花园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刀白凤等人被安置在园外的小亭里,远远地望着梅树下的两道人影,不敢近前。
沉默了很久,太上皇段真人先开了口:“真之,你可知朕为何叫你来?”
“请皇兄明示。”
“朕听说,你要上请罪表。”老人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满园梅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朕不怪你。你要请罪,朕准了。但你要请罪的,不只是那些旧案。你还要请一个罪——”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放在竹几上。
“你不该把真素放回江南。她是段犹昭的女儿,这一走,朕与你的头顶上,都多了一把刀。”
段郎道:“皇兄,真素是段氏血脉,她在江南十六年,从未对大理做过有害之事。她若要杀我们,不会等到今天。”
“哼。她自然不用亲自动手。”段真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高云翔这次回大理,用两封信把四十年前的旧账全翻出来了。真之啊,朕这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朕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皇兄想明白了什么?”
“朕悔了。”段真人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真断在铁山看见的那座破庙,不是朕建的。是段真名建的。四十年了,他一个人在按察使司里熬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来找朕要过任何东西。真之啊,你说朕这辈子,到底欠了谁最多?高家?真名?还是鸡冠城的三千二百条命?”
段郎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是高家。朕欠高家最多。”段真人自己回答了,“先皇的托孤密信,高老相国一直守着。他不肯上朝,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上朝,就有人会拿段犹昭与他的关系做文章,最后查来查去,一定会查到那封信。所以他宁愿流放。高氏流放江南那年,朕的母后拉着朕的手说,真儿,高家这一走,你以后不要再纳高家女子。朕听从了。四十年,朕没有再纳一个高氏女子。”
段真人睁开眼,望着段郎,缓缓道:“真之,朕召你来,不是要你替朕遮掩。朕要下诏,重新审理四十年来所有与段氏、高氏、鸡冠城有关的旧案。你是大理国如今最有威望的人,这个案子,由你来主持。你明天就启程去江南,亲自去见高夫人。告诉她——太上皇要还高家一个公道。”
段郎看着自己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四十年了,这个坐在至高位上的老人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重新审理旧案,等于推翻先皇的定论,等于承认太上皇当年错了,等于让整个大理国都为之震动。
“臣领旨。”段郎跪地磕头,“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的请罪表,请皇兄在臣从江南回来后再予以批示。”
“为何?”
“因为臣此去江南,要见的人除了高夫人,还有一个——段真素。她在大理寺正堂上,说了一句话:‘段真名是大理段氏最了不起的人。’臣要把这句话带去江南,当面再问她一次。如果她还能说出同样的答案,说明她的心没有变。如果她变了,臣也好有个防备。”
段真人沉默许久,点点头:“你放手去做。朕在宫里等你的消息。还有,你走之前去大理寺看看段真名。他做了四十年哑巴,如今终于肯开口了。他有很多话,只想对你说。”
段郎再拜起身,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梅树下的老人。晨风拂过,花瓣纷落如雪,老人独坐其中,背影孤绝而苍凉。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除夕夜。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和皇兄一起在御花园里放烟花。皇兄拉着他的手,跑得太快,跌了一跤。他爬起来,皇兄拍着他膝盖上的灰,说:“真之,从今往后,你要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咱们兄弟俩,不能分开。”
后来,段犹昭倒台,皇兄亲政。再后来,鸡冠城案发,高氏流放。再后来,段真名去了铁山,段犹明进了朝堂,段真成消失于人海。他们都没有分开,却各自活成了一座孤城。
如今四十年过去,他要下江南了。不是去求高夫人原谅,不是去劝段真素回头,是去替皇兄、替段真名、替他自己,找回一种比仇恨更久的东西。信。
白苏珍远远看见段郎走出御花园,连忙迎上前去。刀白凤、柳梦璃和常香玉也跟了上来。
“王爷,太上皇怎么说?”白苏珍问。
“皇兄让我下江南,去还高家一个公道。”段郎微微一笑,将衣襟上那朵白梅摘下来,放在白苏珍手中,“这花不是太子府赏我的,是御花园里新开的。你拿着它,回王府收拾行装,准备出远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