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声音 (第1/2页)
客栈的床板硬得硌人。
叶文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裂缝从墙角一路蜿蜒到房梁,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时明时暗。窗外有打更声传来,三更天了,可他一丁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画面,一帧一帧,翻来覆去地放。
兰志才的手掐在他脖子上,那五指冰凉,像铁钳。那双含笑的眼睛俯视着他,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同村那些人的脸,在他走过时别过去,或者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王婶、李叔、曾经拍着他脑袋夸他“有出息”的老村长。还有李淑瑶——那个扎着双丫髻的丫头,躲在门后,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最痛的是爹娘。
爹转过身去不肯看他的背影,驼着的背像一座要垮掉的山。娘抓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一直烫到心里。
“我该怎么办?”
叶文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在里面,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被褥上有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皂角的气息。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感尖锐而清晰。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种被掏空了的钝痛,根本不算什么。
“我该怎么办!”
他猛地坐起来,一拳砸在床板上。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隔壁房间传来不满的嘟囔:“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叶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被困住的野兽。
死。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可怕。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废材”,不用再看到爹娘失望的眼神,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等着兰志才的人上门。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窗边。窗户半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楼下是黑漆漆的街道,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跳下去。
只要往前一步。
他扶着窗框,手指用力到发白。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露出少年苍白的面容。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可是……死了,兰志才会放过爹娘吗?
叶文想起赵乾临走前那个眼神,想起他说“每月十五来取,交不出,后果自负”。那些人是豺狼,闻着血腥味就会扑上来。他死了,爹娘只会更惨——失去了儿子,还要继续被榨干骨髓。
“呵……”叶文笑了出来,笑声低哑,像哭,“连死……都死不起。”
他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头埋在膝盖里。客栈的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房间的鼾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叶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就这么蜷在墙角。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像被拆开又草草拼回去。
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灰尘。桌上放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一些碎银,还有那枚缝在衣角、还没来得及换开的金锭。
叶文盯着那布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搬家。
对,搬家!离开叶家村,离开这个兰志才知道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死灰般的心。他抓起布包,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已经磨破了边。
冲出客栈时,太阳才刚刚升起。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弄货物。叶文跑得很快,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惊起路旁觅食的麻雀。
他跑出镇子,跑上通往叶家村的土路。路两旁的田野里,玉米秆子枯黄地立着,霜打在叶片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安静得像一幅画。
叶文越跑越快,风在耳边呼啸。肺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那个念头就会冷却,勇气就会消失。
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近。叶文冲进村子时,几个早起挑水的村民看见他,都愣在原地。他顾不上打招呼,径直朝家跑去。
叶家的院门虚掩着。
叶文推门进去,看见爹娘都在院子里。叶冲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旱烟杆,却没点,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许明珠坐在小凳上,面前放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那是下品灵石,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可怎么是好。”叶冲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日子不多了,咱们这东拼西凑,才买来这一块。哪里还有钱凑齐剩下那十九块……”
许明珠没说话,只是用手摩挲着那块灵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爹!娘!”叶文冲进院子,声音因为奔跑而气喘吁吁。
叶冲猛地抬头,看见叶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还回来干什么?”
“爹,娘,我们搬家吧!”叶文顾不上父亲的冷脸,急切地说,“离开这里,离开叶家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兰志才就找不到我们了!”
他掏出怀里的布包,倒出里面的碎银和金锭:“看,我还有钱!这些足够我们在别处安家了!咱们今晚就走,趁他们还没来——”
“搬家?”叶冲缓缓站起来,眼睛盯着叶文手里的金锭,“你哪来的钱?”
叶文语塞。
“我问你,哪来的钱!”叶冲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我当了点东西……”叶文小声说。
“当了什么?”叶冲步步紧逼,“你还有什么东西可当?啊?你从仙门回来,除了那身破衣服,还有什么?”
叶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明珠走过来,拉住丈夫的衣袖:“他爹,文儿也是好意……”
“好意?”叶冲甩开妻子的手,眼睛赤红,“他要是真有好意,当初就不会在仙门惹上那种人!现在好了,祸事上门,咱们全家都要被他拖累死!”
他指着叶文手里的金锭:“这钱怎么来的?是不是又去骗了?是不是又去偷了?叶文,你是不是非要咱们叶家祖祖辈辈的脸都丢尽才甘心!”
“我没有!”叶文嘶吼出声,眼泪夺眶而出,“这钱是我当东西换的!干干净净!”
“什么东西能换金锭?你说啊!”
“我的修炼心得!我在仙门三年记下的修炼心得!”叶文吼出来,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我把它们卖了!我把最后一点念想都卖了!就为了换这点钱,带你们走!”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叶冲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许明珠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半晌,叶冲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文儿……咱们走不了的。”
“为什么?”叶文急了,“有钱为什么走不了?”
“我去过官府了。”叶冲蹲下来,抱着头,“官府的人一听正阳门的名号,就说管不了,让我去仙门上访。仙门……咱们连山门都进不去。”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他们是仙门弟子,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咱们能跑到哪里去?跑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能找到。”
“那难道就在这等死吗?”叶文跪下来,抓住父亲的手,“爹,试试吧!万一呢?万一他们找不到呢?”
许明珠也跪了下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他爹,文儿说得对。留在这里……下个月他们再来,咱们真的拿不出二十块灵石啊……”
叶冲看着妻子,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他守了一辈子的家。土坯房、石院墙、墙角那棵老枣树——每一样东西,都刻着他们一家三口生活的痕迹。
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只带必需的,轻装简行。今晚……趁夜走。”
那一刻,叶文觉得压在心口的巨石松动了一点。他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我去准备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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