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雪落新章 第五章 东线诡驿,鬼市初现 (第1/2页)
青州边界,黄昏。
官道在暮色中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枯黄的草甸。路两旁是成片的桦树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渐起的晚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萧瑟和雷无桀骑马走在路上。
两匹马都是驿站换的普通驿马,毛色杂乱,脚力平平,但耐力尚可。从早晨离开乱葬岗到现在,他们已经赶了八个时辰的路,人困马乏。
雷无桀已经打了第七个哈欠。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脑袋随着马背的起伏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栽下去。每次快睡着时,他就会猛地惊醒,用力晃晃脑袋,努力睁大眼睛看路。
但路总是一样的。枯草,树林,远处模糊的山影,还有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官道。
“萧瑟……”他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还有多远到下一个驿站?”
“三十里。”萧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疲倦,“以现在的速度,再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雷无桀哀叹,“我觉得我撑不住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歇?你看那边有个茶棚……”
他指向路边。
确实有个茶棚。很简陋,就几根木头柱子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棚子下摆着三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正在炉子前烧水,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茶壶,壶嘴冒着白气。
茶棚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戴着瓜皮帽,穿着绸缎褂子,面前摆着个算盘,正埋头算账。另一个是个樵夫,脚边放着一捆柴,捧着个粗陶碗在喝茶。
很平常的景象。
但萧瑟勒住了马。
“怎么了?”雷无桀也跟着停下,揉了揉眼睛。
萧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茶棚周围缓缓扫过,从老妇到行商到樵夫,从茶棚到炉子到那三张桌子,最后落在茶棚后面那片桦树林里。
树林很密,枝叶交错,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走。”萧瑟忽然说,一抖缰绳,“不停。”
“啊?可是……”雷无桀还想说什么,但见萧瑟已经策马向前,只好连忙跟上。
两匹马小跑着,很快将茶棚甩在身后。
走出约莫半里地,雷无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茶棚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隐约还能看到炉子的火光,和那缕细细的白烟。
“为什么不歇歇?”他转回头,不解地问,“就算茶棚有问题,我们小心点不就行了?”
“那个茶棚,”萧瑟缓缓道,“有问题的地方,不止一处。”
“怎么说?”
“第一,那个老妇。”萧瑟目视前方,声音很轻,但清晰入耳,“她的衣服太干净了。粗布衣服,在茶棚这种烟熏火燎的地方,一天下来就该沾满油污和灰尘。可她的衣服,干净得像刚换上的。”
雷无桀一怔。
“第二,那个行商。”萧瑟继续说,“他在算账,用的算盘是紫檀木的,珠子是象牙的。一个用得起这种算盘的行商,会独自一人走官道,还在这种荒野茶棚歇脚?”
“也许是低调……”
“第三,那个樵夫。”萧瑟打断他,“他脚边那捆柴,都是新砍的桦树枝。但青州一带的规矩,桦树是‘守墓树’,砍了会招晦气,本地人从来不砍桦树当柴烧。”
雷无桀背后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还有,”萧瑟最后说,“茶棚后面那片树林里,至少有七个人。他们的呼吸很轻,但马跑过时,我听到了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七个人,七种不同的兵器。”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他们藏身的位置,正好封死了茶棚周围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一旦我们进去,就会被包围。”
雷无桀彻底清醒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剑,手心有些出汗。
“幽冥府?”他低声问。
“十有八九。”萧瑟点头,“他们算准了我们会走官道,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个时间经过这里,所以提前布好了陷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发现我们没中计,会不会追上来?”
“暂时不会。”萧瑟摇头,“他们的任务是‘在茶棚里解决我们’,而不是‘在官道上追杀我们’。如果我们不进茶棚,他们不会轻易暴露。”
他看向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下一个驿站,一定也有埋伏。或者,根本就没有下一个驿站。”
雷无桀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瑟勒住马,看向路旁的一块界碑,“我们可能走错路了。”
界碑是青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字:青州界。
碑旁有一条岔路,很窄,几乎被荒草淹没,蜿蜒着通向东南方向的群山。
“官道应该一直往北。”萧瑟说,“但从半个时辰前开始,路就开始偏向东北。我当时以为只是官道正常的弯曲,但现在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界碑旁,蹲下身,用手拨开碑底的杂草。
杂草下面,土是松的。
萧瑟刨开一层土,露出下面一块被压断的木牌。木牌上隐约还能看到字迹:此路不通,官道请直行。
牌子被人刻意埋了起来。
“有人改了路标。”萧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让我们不知不觉走上了岔路。”
他看向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眼神深邃:
“这条路通向哪里?”
雷无桀也下马,走到他身边,眯着眼看向小路深处。暮色渐浓,小路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尽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肯定不是去驿站的路。”
“那就对了。”萧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不想让我们去驿站,因为驿站可能有朝廷的人,不好动手。所以把我们引到这条荒路上,方便下手。”
他翻身上马:
“既然他们这么费心安排,我们不顺着走,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啊?”雷无桀愣住了,“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有时候,”萧瑟说,“最直接的破局方法,就是跳进陷阱里,然后从里面把陷阱拆了。”
他策马走上那条荒路:
“跟紧我。记住,从现在开始,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要轻易相信。”
雷无桀咽了口唾沫,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荒路深处的暮色中。
荒路比想象中难走。
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树根。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迅速暗下来,很快,周围就只剩下深沉的黑暗。
雷无桀不得不点起火折子。
微弱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勉强能看清路。但火光也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
“萧瑟,”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不知道。”萧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但应该不远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等我们。”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出现了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大片。橘黄色的,温暖的,像是灯火的光。
光是从一片空地传来的。
两人策马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坐落着一个……驿站。
是的,驿站。
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驿”字。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还能看到人影晃动,听到隐约的人声。
驿站门口拴着几匹马,马槽里堆着草料。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正抱着鞭子打盹。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甚至比正常的驿站还要热闹些。
“这……”雷无桀愣住了,“这里怎么会有驿站?”
青州边界,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现一个这么完整的驿站,本身就极不正常。
萧瑟勒住马,静静地看着那座驿站。
他看了很久,久到雷无桀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开口:
“下马。”
“啊?”
“下马,把马拴在树林里。”萧瑟已经翻身下马,“我们走过去。”
雷无桀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两人将马拴在树林边缘的树干上,然后徒步走向驿站。
走近了,才发现驿站比远处看起来还要真实。
砖瓦是旧的,墙面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灯笼的纸有些发黄,边缘已经破损。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槛被磨得凹陷下去。
甚至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是炖肉的香味,混着酒气和柴火烟的味道。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
两人走到门口。
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有行商,有镖师,有旅客,甚至还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吃饭,喝酒,聊天,算账。
柜台后站着个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拨着算盘。旁边有个伙计在擦桌子。
一切都没有问题。
但萧瑟的脚步停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抬起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天都黑了,赶路辛苦,进来歇歇吧。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房间,热乎的饭菜,还有刚烫好的酒。”
他的笑容很自然,眼神很真诚。
但萧瑟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缓缓扫过,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只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背驼得厉害。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小菜,正慢悠悠地自斟自饮。
在所有热闹的客人中,他是唯一安静的一个。
也是唯一没有看门口的人。
萧瑟看了他三息时间。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雷无桀连忙跟上。
两人一进大堂,所有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些吃饭的,喝酒的,聊天的,算账的,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眼神很古怪。
不是警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两件货物,或者两头待宰的牲口。
只有角落那个老人,依旧在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两间房,一桌饭菜。”萧瑟走到柜台前,放下一锭银子,“再烫一壶酒。”
“好嘞!”掌柜接过银子,笑容更加灿烂,“客官这边请,先坐,饭菜马上就来。”
他亲自引着两人走到一张空桌前,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和凳子——尽管桌面已经很干净了。
萧瑟坐下,雷无桀坐在他对面。
周围的目光渐渐移开,那些客人重新开始吃饭喝酒聊天,大堂里恢复了热闹。
但雷无桀总觉得不对劲。
那些人的动作,那些声音,都太刻意了。像是戏台上的演员,在演一场名为“驿站夜宿”的戏。
他看向萧瑟,用眼神询问。
萧瑟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三菜一汤,一壶烫好的酒。菜色很普通——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花生米,一碗蛋花汤。但卖相不错,香气扑鼻。
掌柜亲自给两人倒酒:“客官尝尝,这是咱们青州特产的‘竹叶青’,香得很。”
酒是碧绿色的,倒在白瓷杯里,像一块流动的翡翠。
萧瑟端起酒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向掌柜: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只是不知道,这顿饭,要拿什么来换?”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客官说笑了,吃饭住店,付钱就行。您刚才给的银子,足够住三晚了。”
“是吗?”萧瑟淡淡道,“可我给的银子,是北离官银,上面有永安王府的印记。寻常驿站掌柜看到这种银子,第一反应应该是询问客官身份,而不是直接收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除非,他早就知道来的是谁。除非,这顿饭,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大堂里的声音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很彻底。
连角落那个老人,都放下了酒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萧瑟和雷无桀,但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有伪装,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掌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后退一步,胖胖的身体忽然挺直,整个人气质大变——从一个市侩的商人,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杀手。
“永安王果然名不虚传。”他开口,声音不再热情,而是沙哑刺耳,“既然看破了,那就不演了。”
他拍了拍手。
“哗啦——”
所有“客人”同时站起。
行商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软剑。镖师从桌下抽出钢刀。那对夫妇,男人从孩子襁褓里抽出一对分水刺,女人从发髻中拔出一根银簪。
就连那个擦桌子的伙计,也扔掉了抹布,手中多了一对铁尺。
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杀手。
将萧瑟和雷无桀团团围住。
只有角落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介绍一下。”掌柜——现在应该叫杀手头领——指向那个老人,“这位是我们幽冥府的‘鬼老’,专门负责……处理不听话的客人。”
鬼老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树皮般的脸。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点鬼火,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闪烁。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把那张图交出来,然后自断经脉,老夫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萧瑟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竹叶青,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向鬼老:
“酒里有‘千机散’,无色无味,中毒者三个时辰内功力尽失。你们以为我闻不出来?”
鬼老的眼神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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