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发霉的窝头 (第2/2页)
“明白了,管事老爷。”姬无双垂着眼答。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黑水城巨大的城门驶去。穿过高大的门洞时,光线骤然一暗,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潮湿石头、腐烂菜叶和无数人畜体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城内的喧嚣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街道远比城外想象的更拥挤杂乱。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车辙压出深深的沟痕,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贩。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车马铃铛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文唱腔,全都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也是五花八门。有穿着绫罗绸缎、前呼后拥的富商老爷;有挎着刀剑、神色冷峻的江湖客;有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苦力;也有穿着制式皮甲、挎刀巡逻的城卫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空气里除了各种气味,还隐隐飘荡着一股极淡的、像是某种香料焚烧后留下的余韵,以及……更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气。
刘老四显然对道路很熟,赶着车在拥挤的人流车马中灵活穿行。姬无双紧紧跟着,小心控制着骡车,既要防止撞到人,也要当心不被别的车剐蹭。他微微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将周围的景象尽可能多地收进眼底。
他看到街角蜷缩着的乞丐,伸着脏污的手,向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哀声乞讨;看到几个穿着类似式样短打、神色凶悍的汉子,围在一个摊位前,摊主正点头哈腰地递上什么东西;也看到一处挂着“百宝阁”鎏金匾额的三层楼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色劲装、腰间佩剑的护卫,眼神锐利,进出的人衣着光鲜,神色匆匆。
这就是黑水城。繁华,混乱,等级森严,暗流汹涌。
车队在曲折的街巷里穿行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停下。前面是一家挂着“老陈皮货行”幌子的铺面,门脸不大,但进深很长。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穿着绸衫的胖掌柜早已等在门口,见到王管事下车,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王管事!一路辛苦!货都到了?”胖掌柜的声音又尖又滑。
“陈掌柜,久等了。货都在后面,您验验?”王管事也换上一副生意人的笑容。
两人寒暄着进了铺子。刘老四指挥着姬无双和另一个伙计开始卸货。一箱箱沉重的矿石和散发着怪味的药材被抬进铺子后院。活计不轻,后院又堆满了其他货物,空间狭窄,搬运起来格外吃力。
姬无双默默干着活,汗水很快又湿透了衣衫。他能听到前面铺子里王管事和陈掌柜压低的交谈声,似乎在讨价还价,也似乎提到了“青阳宗”、“采买”、“孝敬”之类的字眼。但他没去细听,只是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货物卸了大半时,胖掌柜陪着王管事从前面踱步过来“验货”。陈掌柜随手打开一个箱子,捻起一块暗沉沉的矿石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药材,点了点头:“成色还行。老王,这次可不能再短斤少两了,上次那批‘铁线藤’,可掺了不少杂草根。”
“哪能呢!陈掌柜说笑了,咱们合作这么多年,诚信为本!”王管事拍着胸脯。
两人说笑着,目光扫过正在搬箱的姬无双。陈掌柜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姬无双对王管事道:“老王,这小伙子看着面生啊?新招的伙计?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
王管事瞥了姬无双一眼,嘴角扯了扯:“路上捡的流民,看着还算老实,就带着干点粗活。怎么,陈掌柜有兴趣?便宜,管饭就行。”
陈掌柜上下打量着姬无双,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力气是不小,不过……看着有点‘野’啊。老王,你从西荒那边带过来的,该不会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我这铺子,可是要给青阳宗的大人们供货的,最讲究个‘干净’。”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姬无双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没听见,继续将箱子码放整齐。
王管事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陈掌柜多虑了!就是个乡下小子,能有什么不干净?您要是不放心,我让他离远点便是。”说着,他朝姬无双喝道:“刘二狗!这边没你事了!去外面车边守着!别在这儿碍眼!”
姬无双放下箱子,默默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出了后院。
身后,传来王管事压低的声音:“……陈掌柜,这次除了货,我还弄到点‘稀罕玩意’,您给掌掌眼?保准青阳宗那些外门管事喜欢……”
姬无双走到铺子外的骡车旁,靠车辕坐下。午后的阳光穿过狭窄的街巷,照在他汗湿的脸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望着街对面墙壁上斑驳的污迹和涂鸦。
管事的刁难,城里的复杂,陈掌柜那意有所指的话,还有隐约听到的“青阳宗”……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只是网中一只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虫子。
但虫子,也有虫子的活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搬运而沾满灰尘和箱木碎屑、依旧残留着旧伤疤痕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就着车辕上挂着的、已经晒得微温的水囊里的水,一口一口,沉默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