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慵懒之劫 第三章 凡尘涟漪 (第2/2页)
“对生灵也有效……虽然效果弱得多。”他心中分析,“野狗的‘攻击意图’和‘凶戾气息’,在靠近他时被‘抚平’了,回归了平和甚至慵懒的状态……影响范围似乎比针对能量攻击时要大一些,生效也更快。”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推测:苏闲的被动领域,针对的是“非常态”或“高活跃度”的状态。野狗的威胁姿态是一种“情绪/行为的非常态”,所以被矫正回“常态”(平静甚至慵懒)。而效果强弱,可能与“非常态”的强度、苏闲当时的“厌烦”程度(他刚才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厌烦,只是平静地看着)以及目标本身的强弱有关。
一个能让猛兽瞬间“平静”下来的存在……
太白星君望着苏闲的背影,若有所思。
又走了几里,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棚,专为过往行人提供些粗茶点心。日头已近正中,王书吏决定在此歇脚,吃点东西再走。
茶棚里已有两三个行商模样的客人在喝茶。王书吏几人进去,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茶水和几个炊饼。苏闲也被差役示意坐在长凳的一端。
苏闲坐下后,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对周遭的人声、茶香、食物的热气,都毫无反应。差役递给他一个炊饼,他接过来,拿在手里,却没有吃,只是呆呆地看着。
“吃啊!”差役催促。
苏闲这才慢吞吞地将炊饼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机械地咀嚼,吞咽。他的吃相谈不上雅观,也谈不上粗鲁,只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摄入食物而进行的动作,没有任何享受或厌恶的表情。
旁边桌上的行商好奇地打量这一行人,尤其是眼神空洞、举止怪异的苏闲,低声议论着。
王书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瞪了那几个行商一眼。行商们识趣地收回目光,但好奇心显然未被完全打消。
这时,茶棚老板提着铜壶过来添水。这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憨厚的老汉,他一边给王书吏倒水,一边随口搭话:“几位差爷,这是……押送人犯?”
“不是人犯,是回去问话的。”王书吏含糊道。
“哦哦。”老板点点头,目光扫过苏闲,忽然“咦”了一声,“这位小哥……脸色怎地如此苍白?眼神也……可是身子不适?”
苏闲对老板的话毫无反应,依旧小口小口、机械地啃着炊饼。
王书吏不想多谈,敷衍道:“他……向来如此。老板,再切半斤酱肉来。”
“好嘞!”老板应声去了,但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闲一眼,眉头微皱,低声嘟囔了一句,“怪哉……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他说的声音很轻,但太白星君听得清楚。凉飕飕?并非温度降低,而是一种……“存在感稀薄”带来的心理感受?还是苏闲那被动领域对周围环境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影响?
歇息了约两刻钟,王书吏起身结账,催促上路。
苏闲跟着起身,手里还剩小半个炊饼。差役让他拿着路上吃,他便拿着,继续低头走路。
午后阳光有些烈,路上尘土飞扬。苏闲走得很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疲惫的表情,只是脚步比上午更沉了一些。
两个差役有些不耐烦,催促了几次,苏闲也只是稍微加快一点,很快又恢复原速。王书吏也无法,只得由他。
又走了七八里,距离陈塘关已不远。路过一片河滩时,看到几个孩童在浅水处摸鱼嬉戏,欢声笑语远远传来。
苏闲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河滩方向。
这是他从出发到现在,第一次对路边的景象表现出超过一瞥的“关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嬉戏的孩童身上,眼神依旧空茫,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不是羡慕,不是回忆,不是向往。
更像是一种……困惑。
困惑于那些快速移动的身影,困惑于那些响亮嘈杂的笑声,困惑于那种蓬勃的、鲜活的、充满了目的性与互动性的“热闹”。
他看了很久,直到队伍走过河滩,孩童们被树木挡住看不到了,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走路。
只是,他握着那半块炊饼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非常轻微,稍纵即逝。
但一直关注着他的太白星君,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困惑……”太白星君默念,“他对‘鲜活的生命活动’、‘强烈的情绪表达’感到困惑。这或许说明,他的意识并非完全空白,仍能感知到外界某些强烈的‘反差’,并产生极其初级的认知反馈——困惑。”
这是一个微小的,但重要的发现。
苏闲不是绝对的空无,他对某些强烈的、与他自身状态截然相反的“外界刺激”,仍会产生细微的反应。只是这种反应无法被有效处理,无法形成连贯的认知或情绪,只能表现为短暂的“注意”和极其原始的“困惑”。
他的内心,或许并非一片死寂的荒漠,而是被某种力量固化、局限在了一片极度贫瘠、近乎停滞的“浅滩”,只能被动承受外界的风,却无法掀起自己的浪。
那么,这种固化……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能否被打破?打破之后,又会怎样?
疑问越来越多。
而陈塘关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陈塘关,南瞻部洲东海岸一座雄关,毗邻东海,因其地势险要,兼有镇守海疆、监察水族之责,关守品级不低,麾下亦有数千兵马。
巡检司位于关内西侧,是一处两进的院落,门口有兵丁值守。王书吏带着苏闲和差役回来时,已近黄昏。
关守李靖今日恰在司内处理公文——他不仅是关守,亦兼着巡检使的职务。李靖年约四旬,国字脸,络腮胡,身形魁梧,眼神锐利,有武将的英武,也有官员的沉稳。他早年也曾修道,有些粗浅根基,后因家族与机缘,转入仕途,镇守一方。
听闻王书吏带回昨夜雷击案的当事人,且此人有些怪异,李靖便命将人带至二堂问话。
二堂不算宽敞,布置简朴。李靖端坐主位,王书吏侧立一旁,两个差役守在门口。苏闲被带到堂中,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靖打量苏闲。只见此人衣衫破旧,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木雕泥塑。确实与常人不同。
“你叫苏闲?”李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苏闲缓缓抬起头,看向李靖。目光接触的刹那,李靖心中莫名一凛。那眼神……太“空”了,空得让他这个经历过沙场、见过生死的人也感到一丝不适。那不是傻子的茫然,也不是疯子的混乱,而是一种……仿佛视万物为无物的“虚无”。
“是。”苏闲回答,声音干涩,只有一个字。
“昨夜天雷击毁你家房屋,你当时在何处?可曾受伤?可曾见到什么异象?”李靖按照流程询问,同时仔细观察苏闲的反应。
“……睡觉。”苏闲回答,“……吵。”
“吵?”李靖皱眉,“除了雷声,可还听到、看到别的?比如……光芒、人影、或是其他声响?”
苏闲想了想,缓慢摇头:“……苍蝇……嗡嗡……烦。”
又是苍蝇。李靖与王书吏对视一眼。王书吏低声道:“大人,他言语一直如此,颠三倒四,似乎……神智不甚清明。这是从他家附近捡到的。”说着,呈上那片黯淡的窥雷碟。
李靖接过窥雷碟,入手冰凉沉重。他仔细察看,碟片呈淡紫色,质地非金非玉,边缘有极其细微、已几乎不可辨的纹路,但毫无灵气波动,与凡铁无异。他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法力——他曾修道,虽未有大成,但感应灵气、驱动简单法器尚可。
法力注入,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窥雷碟连最细微的光芒都未泛起。
“此物……”李靖沉吟,“确非凡俗之物,但此刻已灵气尽失。”他看向苏闲,“此物从何而来?”
苏闲指了指天上:“……掉的。”
“天上?”李靖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向苏闲,“你如何确定?”
苏闲不答,只是重复:“……掉的。”
李靖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放下窥雷碟,沉思片刻。昨夜天象确实异常,雷击范围极小,似乎只针对苏闲家,这本身就不合常理。苏闲本人毫发无伤,更是奇事。如今又多了这片诡异的碟子……
此事,恐怕已超出寻常凡俗案件的范围,可能涉及妖异、精怪,或者……某些他不愿深想的、更神秘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修道,曾听师长隐约提过,天地间有些“异数”,不为常理所容,易引灾劫。这苏闲,会不会就是……
李靖心中有了决断。此事不宜深究,更不能将这等“怪人”长期留在关内,以免引来不测。但也不能简单放归,需有个处置。
“苏闲,”李靖沉声道,“你房屋损毁,暂无栖身之所,神智亦似有碍。本官念你孤苦,暂且将你安置在关外‘济善堂’暂住,那里有粥饭供应,亦有屋舍遮风挡雨。待你家中房屋修缮,或神智清明些,再行归去。你可愿意?”
济善堂是官办的收容所,主要安置流民、乞丐、无家可归者,条件简陋,但好歹能活命。李靖此举,算是将苏闲暂时监管起来,观察一段时日,同时也算给了个去处。
苏闲对这番话的理解似乎有限。他只听懂了“有粥饭”、“有屋舍”,缓慢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饿。”
李靖:“……”
王书吏:“……”
李靖挥了挥手,对王书吏道:“带他去济善堂,交代管事好生看顾……不必过于拘束,但也莫让他随意离开。一应饮食,按例供给。”
“是,大人。”王书吏领命,带着苏闲退下。
出了二堂,王书吏松了口气。关守大人显然也不想沾这麻烦,打发去济善堂是最稳妥的。他吩咐一个差役:“你带他去济善堂,找刘管事安置。就说关守大人的意思,让他住下,看好了,别出事。”
差役应了,带着苏闲离开巡检司,往关外走去。
太白星君一直隐在暗处,看着苏闲被带入巡检司,又看着他被带出,前往那个叫“济善堂”的地方。李靖的处理方式,在他意料之中。凡俗官员,对无法理解又可能带来麻烦的“异类”,通常选择隔离与观察。
济善堂……鱼龙混杂,环境嘈杂。对苏闲而言,或许是一个更“热闹”的观察场。
他依旧远远跟着。
夜幕降临,陈塘关内华灯初上,关外则显得昏暗许多。济善堂位于关外西南角,是一处由旧仓库改建的大院子,围墙高大,门扉厚重。里面传来各种声音:咳嗽声、低语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叹息声,混杂着食物和霉变的气味。
差役与门口看守说了几句,看守打开侧门,让苏闲进去,然后指了指院内一间亮着昏黄油灯的大屋子:“去那边,找刘管事。”
苏闲走入院子。
院子里很乱,堆着些杂物,地上坑洼不平。许多人或坐或卧在屋檐下、角落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用麻木或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个新来的、穿着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眼神却异常空洞的年轻人。
苏闲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那间亮灯的大屋走去。他的步伐在杂乱的环境中依旧平稳缓慢,仿佛走在一条空旷的大道上。
大屋里是饭堂兼管事房。几张破旧的长桌,一些缺腿少角的凳子。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正在灯下核对名册,这便是刘管事。旁边一个大木桶里装着清可见底的稀粥,两个帮工正在给排队的人舀粥。
差役在门口喊了一声:“刘管事,关守大人吩咐,安置个人。”
刘管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看了看差役,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闲,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敷衍的笑容:“哦哦,差爷辛苦。这位是……”
“姓苏,叫苏闲。小河村来的,家里遭了灾,关守大人慈悲,让在这儿暂住。”差役简单交代,“人有点……不太灵光,你看顾着点,别让他乱跑惹事就行。”
“明白,明白。”刘管事点头哈腰,送走差役,然后转身打量苏闲。
苏闲站在那里,眼神空茫,对刘管事的打量毫无反应,目光落在那个冒着些许热气的粥桶上。
“饿……”他低声道。
刘管事皱了皱眉,这人果然有点傻。他指了指粥桶:“去排队。”
苏闲似乎听懂了“排队”,他看了看那边排着的长队,慢慢走过去,站在了队伍最后面。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的人不断回头看他,窃窃私语。苏闲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耐心等待着——如果这种纯粹的、不包含任何情绪的站立等待也能算“耐心”的话。
终于轮到他。帮工舀了一碗稀粥,递给他一个杂粮饼子。粥很稀,饼子很硬。
苏闲接过,走到一个角落,蹲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粥,啃饼子。他的吃相依旧机械,在昏暗灯光下,像一抹沉默的剪影。
刘管事看了他几眼,摇摇头,在名册上草草记下“苏闲,小河村,痴傻,关守安置”,便不再理会。济善堂里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一个痴傻的年轻人,并不稀奇。
饭后,有人引苏闲去住处——是大通铺旁边隔出的一个小杂物间,里面堆了些破旧被褥,勉强能容一人躺下。这算是刘管事看在“关守吩咐”的份上,给的稍微好一点的待遇,至少不用睡几十人挤在一起、气味熏天的大通铺。
苏闲进了杂物间,看了看那张铺着稻草和破席的“床”,没有嫌弃,也没有感激。他走过去,和衣躺下,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济善堂的夜晚并不安静。隔壁大通铺的鼾声、梦呓、咳嗽声,院子里偶尔的走动声、低语声,远处关内的更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苏闲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许久,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下,看着低矮的、结着蛛网的屋顶。
然后,又缓缓闭上。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他睡着了。
在这样一个陌生、嘈杂、充满尘世悲苦气息的地方,他依旧,睡着了。
仿佛身外的一切,都无法真正侵入他那片固化的、空无的“浅滩”。
院外,某处屋脊的阴影中。
太白星君静静伫立,神念笼罩着整个济善堂,也笼罩着那间小小的杂物间。
他看着苏闲机械地领饭、吃饭、找到住处、躺下入睡,全程没有与任何人交流,没有对环境的任何评价,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像一滴油,滴入水中,永远无法相融。
“济善堂……”太白星君低声自语,“汇聚众生悲苦、欲望、挣扎之地。这里因果杂乱,气息浑浊。你在此地,又会如何?”
是依旧保持绝对的“空”,与周遭格格不入?
还是这浑浊的尘世气息,会对他产生某种难以预料的影响?
观察,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陈塘关的夜空,星辰寥落,乌云隐隐,预示着一场夜雨将至。
风,渐渐大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