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审判与播种 (第2/2页)
第一个评估对象就是疤脸。
老徐按照事先拟定的流程,先让他复述了五条核心规则。疤脸记得很准,一字不差——显然这三天他没闲着。
“理解了吗?”老徐问。
疤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理解。但不完全认同。”
周围响起一阵低语。
“说说看。”老徐表情平静。
“禁止无意义杀戮,我懂。但什么叫‘无意义’?”疤脸的声音提高,“如果外面有人抢我们的粮食,杀不杀?如果有人想破坏光塔,杀不杀?如果……如果我自己快饿死了,遇到另一个快饿死的人,只有一口吃的,杀不杀?”
问题尖锐得像刀子,剖开了规则在现实面前的苍白。
所有人看向裁决团。
老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人。苏茜轻声说:“规则不是死的。我们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判断。但核心是:不以掠夺和欺压为目的的杀戮,必须尽量避免。”
“尽量避免?”疤脸冷笑,“废土上,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所以我们需要围墙,需要武器,需要团结。”文伯插话,“但团结的前提是信任。如果内部可以随意杀人,信任就不存在。”
钟摆更直接:“规则是底线。越过底线,就离开。很简单。”
疤脸盯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陈暮身上——陈暮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干涉的意思。
“我想听听陈暮的回答。”疤脸说。
人群分开。陈暮慢慢走到中央,站在疤脸面前。
“你问的三个问题,我都遇到过。”陈暮的声音很平静,“有人抢粮食,我们抓起来,审判,劳动改造。有人想破坏光塔,我们视为对所有人的攻击,会战斗到底,必要时杀人。如果两个人快饿死,只有一口吃的……”
他停顿,看向周围的人群。他看到小川,看到李姐,看到那些从缓冲区进来的面孔。
“那就一人一半。然后大家一起去找下一口吃的。”陈暮说,“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是‘议会’。一个人的饥饿,是所有人的责任。一个人的危险,是所有人的战斗。这就是规则存在的意义:把‘我’,变成‘我们’。”
疤脸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一人一半……”他重复着,像在咀嚼这个陌生的概念,“那如果……如果根本不够一人一半呢?”
“那就让给孩子和伤员。”陈暮说,“因为我们守护的不仅是现在,还有未来。孩子活着,未来才有希望。伤员活着,因为他们曾经为所有人战斗过。”
他指向光塔。
“那束光,不是为了照亮某一个人的路。是为了让所有人,在黑暗中能看到彼此,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疤脸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低下头。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愿意试试。试试这个……‘我们’。”
老徐看向其他裁决团成员。苏茜点头,文伯点头,钟摆耸肩(算是同意),刘姐微笑。
“疤脸,全名?”老徐问。
“赵铁军。”
“赵铁军,灯塔议会裁定:你通过初步评估,授予临时成员身份,观察期三十天。期间需完成指定劳动,遵守所有规则。三十天后,由全体成员投票决定是否转为正式成员。有异议吗?”
疤脸——赵铁军——摇头。
“没有。”
掌声响起。不是热烈的欢呼,而是温和的、认同的拍手。人群里,高远松了口气,对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评估顺利得多。其他新人大多接受了规则,虽然有些人仍显迷茫,但愿意尝试。只有一个人——一个叫“老鼠”的瘦小男人,眼神闪烁,回答问题含糊——被判定需要延长观察期,并接受更严格的监督。
评估结束后,陈暮宣布了下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电站正式更名为‘灯塔’。我们不再只是一个热电站,而是一个定居点,一个社区。围墙内的区域是我们的‘内城’,缓冲区是我们的‘外城’。所有人,无论新老,都要参与建设。”
他展开一张小川绘制的草图:内城将划分出居住区、工作区、种植区、教育区和核心区(控制室和种子库)。外城则用于接收新来者、临时交易和初级防御。
“建设需要人力,也需要技术。”陈暮看向文伯和钟摆,“文伯负责能源和基础设施;钟摆负责技术和研发,包括……研究彻底解决地下威胁的方法。苏茜负责内务和分配;雷枭负责防御和训练;老徐和刘姐负责调解和教育。高远,你和你的人暂时编入雷枭的防御队,熟悉我们的防御体系。”
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有了位置。
“最后,”陈暮说,“我们需要一个标志。一个能代表‘黎明之誓’和‘灯塔议会’的东西。”
小川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是他这几天画的图案:中央是光塔的简化线条,周围环绕着五片叶子——代表五条核心规则。下方是一行字:“光在,誓在。”
“就叫‘誓言之光’吧。”林玥轻声说,“既是我们的标志,也是我们的目标:让光,因誓言而存在;让誓言,因光而有意义。”
投票通过。“誓言之光”的标志,被刻在了电站主入口的墙壁上,也刻在了每个人的身份牌上。
那天下午,电站——不,灯塔——开始了第一次集体劳动:清理内城的废墟,平整土地,为种植区做准备。
陈暮也在劳动的人群中,搬运碎石,汗如雨下。肋骨还在疼,但活动开了反而好些。
小雅也来了。林玥推着她的轮椅,女孩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母亲指定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挖开一小块土。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陈暮认出来了——那是他之前给图书馆老人的向日葵种子。
“妈妈说要种在这里。”小雅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清晰,“光下面……长得快。”
林玥帮她松土,浇水。种子埋下去,盖上薄薄的土。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敲打声。
那一刻,陈暮突然明白了姐姐的话。
“我们不能再这样活了……像老鼠一样躲着。”
是的。他们不再躲藏。他们建造,他们种植,他们守护,他们……播种。
不仅是种子,还有规则,还有希望,还有那个脆弱的、却倔强的“我们”。
太阳西斜,光塔的光芒再次亮起,与夕阳交相辉映。
陈暮直起身,擦掉额头的汗,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那新翻的小片土地,看着墙壁上新鲜的刻痕。
光在。
誓在。
人在。
而未来,正在他们手中,一寸一寸地,从废墟里生长出来。
他知道,还有无数挑战:地下的怪物、外部的威胁、内部的磨合、资源的紧缺……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仅仅是在生存。
他们是在生活。
在光下。
在誓约中。
在这个他们亲手开始建造的、名为“灯塔”的、微小却坚定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