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困境 (第2/2页)
三等粮,是给六岁到十二岁的半大娃儿,还有那些腰弯背驼、干不动重活的老人们的,一年两百斤。
这两百斤粮食,说是保命粮,其实也就是饿不死人罢了。
摊到每个月,也就十几斤,顿顿喝稀粥都得算计着,想顿顿吃饱,那是做梦。
四等粮,就更可怜了,是给六岁以下的奶娃娃的,一年一百二十斤。
这点粮食,也就够娘俩凑活个半饱。
遇上奶水不足的,娃娃们只能眼巴巴地跟着大人喝糊糊,能活下来全靠老天爷赏脸。
至于工分粮,那更是抠门到了极致。
十个工分,才能换一斤粮食。
一个壮劳力,拼死拼活干一天,顶天了也就挣十个工分,换一斤粗粮,还不够塞牙缝的。
更让人憋屈的是,分下来的粮食,还得按“一六三”的比例来。
细粮,也就是麦子和稻子,只占一成。
粗粮,玉米高粱这些,占六成。
剩下的三成,全是土豆地瓜这种顶饱却没什么营养的杂粮。
一成细粮,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能尝几口白面馒头的滋味,平时想都别想。
说完了粮,再算工分的账。
石头沟大队的工分净值,低得吓人,一个工分,就值九分钱。
这九分钱,还不是固定的,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收成足了,工分能多值几分。
可要是碰上旱涝灾害,收成锐减,工分就成了废纸,一分钱都换不来。
而且这工分换来的钱,还不能直接揣进兜里。
大队会先扣下一部分,用来抵扣你分走的粮食钱。
扣完粮食钱,手里能剩下的,也就寥寥无几了。
可日子要过,光有粮食还不行。
布票、肉票、棉花票、豆油票,哪一样都缺不得。
这些票据,公社每年都会按人头或者工分,补助到各个大队。
但想把这些票拿到手,可不是白给的。
得用工分折算出来的钱去买。
而且,买票还有个硬性规矩,得按工分排名来。
工分高的人家,能优先挑挑拣拣,换些紧俏的肉票、布票。
工分低的,只能捡人家挑剩下的,甚至连捡都捡不到。
这就是为什么,村里的老人宁愿挤在一个屋檐下,扯着嗓子吵吵闹闹,死活不肯分家的根本原因。
人多,壮劳力就多,工分的总值就高。
分粮的时候能占优势,分钱的时候能多拿一点,换票的时候能排到前头。
多一个壮劳力,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底气,这话不管是在石头沟,还是任何一个地方,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也正因为如此,重男轻女的思想才会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扎得比地里的老树根还要深。
因为壮年男劳力,不只是能挣一等粮,更能挣高工分。
一个男劳力顶得上两个女劳力,家里多一个男娃,等于是多了一个顶梁柱,多了一份活下去的保障。
而生了女娃,养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想通了这些关节,宋知渔只觉得难受。
她和小恒的处境,简直就是绝境里的绝境。
当初,父亲宋爱国去城里当工人,户口早就从石头沟迁了出去。
她和小恒户口跟着父亲走。
可父母意外去世后,她和小恒成了没爹没妈的孤儿,派出所就把两人的把户口转回了老家石头沟。
如今,她还差一岁才成年,算不上壮劳力,挣不了二等粮。
小恒才六岁,刚够着三等粮的边,可那点保命粮,根本填不饱肚子。
更要命的是,他们姐弟俩,连那七成的人头粮都分不到。
就算她现在拼了命去挣工分,十个工分换一斤粗粮,累死累活干一天,也换不来几口吃的,更别说还要攒钱换那些必不可少的票证了。
前路茫茫,看不到一点光亮。
可宋知渔没想过要低头。
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挣工分是缓不济急。
父母的抚恤金,就是她和小恒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