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重庆大厦里的“作家” (第2/2页)
小姐涂着口红,头也不抬。
赵鑫没动:“我找副刊编辑。”
“有预约吗?”
“没有。”
“那……”
“你跟他说,是关于重庆大厦移民的故事。”
赵鑫说,“如果他不看,我马上走。”
也许是看赵鑫眉清目秀的样子,小姐犹豫了下,还是拨了内线。
五分钟后。
一个戴着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校样稿。
“你就是那个写移民故事的?”
他上下打量赵鑫,“我是副刊编辑,姓林。稿子呢?”
赵鑫递过去。
林编辑当场就站在前台边,翻看起来。
第一篇写拉杰,标题是《香料味里的孟买梦》;
第二篇是玛丽亚,《咸鱼和五个弟妹的学费》;
第三篇是那个白俄老头,《伏特加里的列宁格勒》。
林编辑看了足足十分钟,中间推了三次眼镜。
“你……”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是记者?”
“现在是自由撰稿人。”
赵鑫说。
“文笔很特别。”
林编辑斟酌着词句,“不像香港常见的风格,但……很有力量。尤其是这句:‘他们的香港在咖喱锅里,在汇款单上,在每晚祈祷时,望向家乡的方向’。”
他顿了顿:“稿子我要了。千字十五块,三篇一共……四千二百字,六十三块。下周一见报,有问题吗?”
“有。”
赵鑫说,“能不能加急?这周五就见。”
林编辑皱眉:“版面都排好了……”
“我可以只收千字十块。”
两人对视。
林编辑忽然笑了:“你小子会做生意。行,我去跟总编商量。留个联系方式?”
赵鑫写下重庆大厦307室的地址。
“你真在那儿住?”
林编辑惊讶,“怪不得写得这么……真实。”
离开报馆时,赵鑫口袋里多了十五块定金。
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这是他在香港,挣到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回重庆大厦的路上,他在街边报摊停了停。
摊位上堆着《星岛日报》、《东方日报》。
娱乐版头条,是李小龙遗作《死亡游戏》的新闻,财经版在讨论股市,会不会突破三百点。
赵鑫买了份《明报》,翻到副刊版。
上面登着连载小说、茶余闲话、读者来信。
下周,那里会有他的名字。
当晚的公共厨房,格外热闹。
“你真的要把我写进报纸?”
拉杰兴奋得手舞足蹈,“那我是不是要成名人了?要不要换个造型?我觉得我的胡子可以修得更时髦一点……”
玛丽亚则紧张兮兮:“赵生,你没写我偷用雇主家洗发水的事吧?那个不能写的!我会被开除的!”
“放心。”
赵鑫哭笑不得,“只写了你寄钱回家那段。”
“那就好那就好。”
玛丽亚拍拍胸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不在的时候,有个差佬来打听你。”
赵鑫心里一紧:“什么样的差佬?”
“嘴角有颗痣的,看起来很凶。”
玛丽亚压低声音,“他问你是不是住这里,还问有没有看见你,带什么值钱东西回来。”
拉杰也凑过来:“赵生,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要不要我去找我表哥?他在和合图有点关系……”
“不用。”
赵鑫摇头,心里却沉了下去。
那个痣差佬果然没死心。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着说。
“可能是我办身份证的事。来,尝尝我新学的港式炒面——这次水滚了才下的面!”
玛丽亚尝了一口,惊呼:“哇!赵生你进步好快!这个味道很正宗啊!”
“那是。”
赵鑫得意,“我可是有高人指点。”
他说的“高人”,是前世看了几百集美食节目的记忆。
但在玛丽亚听来,还以为他在香港有什么亲戚。
夜深了,赵鑫回到房间。
他摊开新的稿纸,但这次写的不是移民故事。
页首,他写下三个字:《上海滩》。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写给香港的情书,虽然它可能并不想要。”
窗外传来重庆大厦,永不间断的喧嚣。
——电梯的轰隆声、孩子的哭闹声、某处播放的粤曲声。
而在这个六平米的劏房里,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用最古老的方式,开始书写属于他的香港传奇。
支票可以买来衣食,但文字能买来人心。
赵鑫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他拧亮台灯,在稿纸上写下第一段:“黄昏的上海滩,码头上的汽笛声,像这座城市沉重的叹息……”
写完这句,他忽然停笔,歪头想了想,又划掉重写:
“许文强推开百乐门舞厅的门时,心里想的是今晚能骗到多少钱——毕竟在上海,没钱连黄包车夫都看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