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记忆树下的老人 (第2/2页)
林晓风忽然有点慌。
他看向苏文远:“我爸……叫啥来着?”
老人愣住,然后眼神一暗:“你开始忘名字了。这是第五天?”
“应该是。”
“林远征。”苏文远一字一顿,“你爹叫林远征。我女婿,苏文娟的丈夫,你的父亲。记住了,哪怕别的全忘了,这个别忘。”
林晓风重复:“林远征。林远征。林远征。”
像念咒。
念着念着,荒原尽头出现了新的东西。
不是幻象。
是城墙。
黑色的,高至少五十米的城墙,沿着地平线延伸,左右都看不到头。墙面上有复杂的能量纹路在流动,蓝白色的,和大荒之眼的光同源。
墙脚下,有东西在动。
是守卫。
但不是活物——是机械和生物组织的混合体。钢铁骨架外面裹着血肉,有的像老虎但多了六条腿,有的像鹰但翅膀是金属的,还有的根本看不出原型,就是一堆肉块拼起来的怪物。
数量成百上千,在城墙下游荡。
“赵天启的‘缝合守卫’。”苏文远拉着林晓风趴下,藏在黑灌木后面,“用山海经生物和现实世界机械融合的玩意儿。没智力,只服从程序命令:杀死一切未经许可的靠近者。”
“能绕过去吗?”
“墙是环形的,把整个大荒之眼围住了。绕不过。”老人从包里掏出个望远镜,看了会儿,“但有弱点——守卫的感知范围有限,大概五十米。而且它们之间没信息共享,杀一个不会惊动其他。”
林晓风皱眉:“您是说,我们得一个个杀过去?”
“不。”苏文远指向城墙某处,“那儿有个排水口——或者能量排泄口。赵天启的基地会产生大量废能,需要排出来。排泄口有防护,但比正门弱。而且守卫很少靠近那儿——废能对它们也有害。”
计划很简单:摸到排泄口,突破防护,钻进墙里。
但执行起来难。
最近的黑灌木丛离城墙还有三百米,中间是开阔地。而且地面是松软的黑色腐殖质,一踩一个坑,跑不快。
“得等。”苏文远看天,“暗红色天空每四小时会暗一次,像日落,持续二十分钟。那时候光线最暗,守卫的活动性也会降低——它们的视觉系统依赖环境能量。”
于是等。
两人趴在灌木后面,一动不动。林晓风感觉到第六个遗忘在逼近——还没来,但能感觉到,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他抓紧时间回忆。
回忆妈做的红烧肉味道。
回忆爸带他去爬山,在半山腰指着一棵怪树说“这叫桫椤,活化石”。
回忆小羽第一次在他面前展开翅膀,阳光下羽毛泛着金光。
回忆姚舞三个头吵架,左头说往东,右头说往西,中间的头劝架。
回忆山海爷爷讲上古故事时的摇头晃脑。
回忆双双分裂成三个毛球滚来滚去的傻样。
每个画面都仔细看,努力刻进记忆深处。
但遗忘不是橡皮擦,是溶解。它不擦掉画面,而是让画面褪色,让细节模糊,让情感变淡。你知道发生过,但不再“感觉”到它了。
天空开始暗了。
暗红色的云层像被掺了墨,慢慢变黑。光线肉眼可见地减弱,从黄昏变成深夜。守卫们的动作明显变慢,有些甚至停下来,进入待机状态。
“就是现在!”苏文远低喝。
两人从灌木后冲出,压低身子往城墙跑。
黑色腐殖质吸音,但跑起来还是有轻微的噗嗤声。最近的一只缝合守卫——老虎身六条腿的——突然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他们方向。
它没立刻动,像是在确认。
林晓风胸口印记微亮,一层薄薄的光晕罩住两人。不是隐身,是模糊存在感——让守卫觉得“那儿好像有东西,但不确定是什么”。
老虎守卫歪了歪头,转回去了。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排泄口就在眼前——是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洞口,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撑开的。洞口覆盖着蓝白色的能量膜,像肥皂泡,表面流动着数据流。
洞口附近果然没守卫。最近的也在八十米外,而且背对着这边。
十米。
五米。
到了。
苏文远从包里掏出个小装置——像遥控器,上面有复杂的按钮。他快速按了几下,装置前端射出细小的光束,打在能量膜上。
膜开始波动,出现一个小洞,慢慢扩大。
“快进!”老人推林晓风。
林晓风钻进去。洞里是向下的斜坡,壁面光滑,有残留的能量灼痕。苏文远跟着钻进来,反手又用装置在膜内部操作,洞口闭合。
安全了。
暂时。
两人顺着斜坡往下滑。坡度很陡,滑了大概一分钟,才到底。
底下是个巨大的管道网络。粗的管道直径十几米,细的也有半米,纵横交错,里面流动着蓝白色的液态能量。温度很高,空气灼热。
管道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能量的流动。有些地方能量淤积,发出噼啪的放电声。
“废能处理系统。”苏文远擦汗,“跟着蓝色最浅的管道走——那是处理过的,相对安全。深蓝的那些是原始废能,碰到就死。”
他们在管道迷宫里穿行。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林晓风汗湿透了衣服,苏文远喘得厉害——老人毕竟年纪大了。
第六个遗忘就在这时候来了。
这次忘的是“苏文娟”这个名字。
妈。
生他的,养他的,为他哭为他笑的妈。名字没了。
林晓风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苏文远回头。
“我妈……”林晓风声音发颤,“我妈叫啥?”
老人眼神一痛:“苏文娟。我女儿,你妈。苏,文,娟。记住了吗?”
“苏文娟。”林晓风重复,一遍遍重复,像抓住救命稻草。
苏文远拍拍他肩膀:“快了。穿过这管道区,就是大荒之眼内部。你爷困在世界核心的入口,就在那儿。”
他们继续走。
管道开始汇聚,最终汇入一个巨大的腔室。腔室中央是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光滑如镜,往下看只有一片蓝白色的光海,根本看不到底。
井口边缘,有个控制台。
控制台前,站着个人。
穿着白大褂,背影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控制台上操作,全息投影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流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是赵天启。
或者说,是赵天启的投影——身体半透明,边缘有数据流闪烁。真身显然不在这儿。
“老师。”赵天启微笑,推了推金丝眼镜,“第八次尝试。我算过概率,这次你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可能会到这儿。看来数学没骗人。”
苏文远挡在林晓风身前:“让开,赵天启。”
“让开?”赵天启笑了,“老师,您还不明白吗?我不是在阻止你们。我是在等你们。等晓风来,等容器就位。”
他看向林晓风,眼神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七天遗忘进行到第六天了?还剩下最后一天,你会忘记‘自己是谁’。那时候,你的意识会纯净如初,成为完美的空白容器。”
林晓风握紧拳头:“我不会让你得逞。”
“得逞?”赵天启摇头,“晓风,你搞错了。我不是反派,我是救世主。两个世界都在走向毁灭,唯一的方法就是融合。而你是唯一的钥匙。这不是毁灭,是进化。”
他指向竖井:“你爷爷林国栋就在底下,在世界核心门口。他用生命维持着两个世界的脆弱平衡。但他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十天,平衡就会崩。到时候,两个世界会同时崩溃,所有生灵都会死。”
“那也比变成你的傀儡强。”林晓风说。
“傀儡?”赵天启叹气,“你还是不懂。融合完成后,我会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容器——也就是你的身体。但我不会抹杀你,我会保留你的意识,让你作为‘副人格’存在。你会见证新世界的诞生,你会活着,你的家人朋友都会活着。”
“代价是失去自由。”
“自由?”赵天启突然提高音量,“在注定毁灭的世界里,自由有什么意义?晓风,我见过太多死亡了。科考队那些同伴,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山海经里那些被删除的种族,连存在都被抹去。现实世界那些灾难,地震、海啸、战争……人类在自毁,山海经在崩坏。只有融合,只有重启,才能创造永恒!”
他情绪激动,投影都在波动。
苏文远抓住机会,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像手雷,但透明,里面是翻滚的黑色液体。他扔向赵天启的投影。
手雷穿过投影,砸在控制台上。
黑色液体炸开,瞬间侵蚀控制台表面。全息投影闪烁,赵天启的影像扭曲。
“老师,您还是这么……”赵天启的声音断断续续,“……天真……”
投影消失了。
控制台彻底黑掉。
但竖井还在,蓝白色的光海还在翻涌。
苏文远跑到井边往下看:“有升降梯,但没电了。得爬下去。”
“爬?”
井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抓手。
但林晓风看见了——井壁上有细微的纹路,是能量流动的痕迹。那些纹路在某些位置会凸起一点,形成微小的落脚点。
“我先下。”林晓风说。
“小心。”苏文远把背包里的绳子拿出来,系在两人腰上,“三十米一截,我跟着你。”
林晓风翻身下井。
脚踩上能量纹路的凸起,居然能站住。那些纹路有微弱的吸附力,像磁铁。
他开始往下爬。
一米,两米,十米,五十米……
井深得可怕。往下看,光海还是那么远,像永远到不了底。往上看,井口已经缩成一个小亮点。
爬了一百米,林晓风停下喘气。
苏文远在他上方,老人爬得慢,但稳。
“还有多远?”林晓风问。
“按照我上次的计算,至少一千米。”老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但那次我没到底——能量潮汐爆发,我不得不撤退。”
继续爬。
两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林晓风的手开始抖。不是累,是第六个遗忘的后劲——关于妈的所有细节都在褪色。他记得妈笑的样子,但想不起声音了。记得妈做的红烧肉,但想不起味道了。
七百米。
八百米。
突然,井壁震动。
能量纹路开始剧烈闪烁,蓝白色的光从井底冲上来,像逆流的瀑布。林晓风差点被冲下去,死死抓住凸起。
“能量潮汐!”苏文远大喊,“抓住!别松手!”
光流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减弱。
林晓风低头看,突然发现井底的光海变近了——不是错觉,是真的近了。能量潮汐把井的深度“压缩”了。
“机会!”苏文远说,“潮汐过后,井的深度会暂时减少!快下!”
两人加快速度。
九百米。
九百五十米。
井底的光海就在眼前——不是海,是个巨大的能量池,池中心有个漩涡,漩涡里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白发,瘦得皮包骨,但眼睛睁着,眼神清明。他盘腿坐在漩涡中心,身下是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装置伸出无数光缆,连接着能量池的各个方向。
林国栋。
林晓风的爷爷。
林晓风跳进能量池——池里的能量像温水,不烫,但让人浑身发麻。他蹚过去,走向漩涡中心。
爷爷看着他,笑了。
“来了。”林国栋的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比我预计的早两天。看来你比我儿子有出息。”
林晓风跪在爷爷面前,却说不出话。
第七个遗忘,就在这时候,来了。
最后一个遗忘。
忘记“自己是谁”。
“我……”林晓风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着眼前的老人,知道这是重要的人,知道这是来这儿的目的,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儿?要干什么?
记忆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远离。
名字、身份、过去、目标……全在消失。
最后剩下的,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碎片:一个羽民少女的翅膀,一个三身人的三个头,一本飘着的古书,还有胸口这个发烫的印记。
和一句话。
一句刻在意识最深处的话:
“修好它。”
林晓风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看向爷爷身下的机械装置——那个连接两个世界平衡的“时空稳定器”。
装置表面布满裂痕,光缆一根根在崩断。
“我要……”他喃喃,“修好它。”
林国栋眼神一亮:“你还记得?”
“不记得。”林晓风摇头,“但知道要这么做。”
老人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悲凉:“好。那听我说,孩子——虽然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但你是林晓风,我孙子。你身上有修复一切的力量。现在,把手放在装置核心上,用你所有的力量,但不是破坏,是调和。”
林晓风照做。
手按在装置核心——一个篮球大小的晶体球体上。
瞬间,所有力量涌出。
胸口的白金色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左臂的污染纹路浮现但变得温顺,额头两族的祝福徽记亮如星辰。不死树的记忆抗性形成保护层,护住他最后的意识碎片。
能量池开始沸腾。
装置裂痕停止扩散,开始缓慢愈合。崩断的光缆重新连接,发出新生的光芒。
但林晓风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
从井口上方。
赵天启的真身,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