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赴死之路 (第2/2页)
继续爬。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地上散落着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零散的:一根肋骨半埋在土里,一个颅骨裂成两半,几截指骨像枯树枝散落。
乱葬岗边缘到了。
冷无双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这里比他想象的大,是个缓坡向下的大坑,坑底堆着更多的尸骨,有些刚扔进去不久,还能看出人形,但已经开始腐烂,苍蝇成群。
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腐臭,是复杂的、多层次的恶臭:腐烂的肉体、风干的内脏、排泄物、还有酸雨腐蚀后产生的化学气味。冷无双呕吐起来,但胃里空无一物,只吐出几口黄绿色的胆汁。
他躺下来,看着永昼灰的天空。灰色,永远的灰色。母亲说天空曾经是蓝的,有白云,有鸟。他想象不出来。就像他想象不出父亲的脸,想象不出B-7的样子,想象不出“光”是什么。
就这样结束吧。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高烧会烧坏脑子,脱水会让器官衰竭,或者来只畸变兽把他叼走。都可以。
时间流逝,但他没死。高热还在,疼痛还在,意识反而比刚才更清醒了些。左眼疤痕的蓝光在眼皮下持续闪烁,热度稳定,像是某种……维持?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在很久以前,他问为什么伤口会愈合时,母亲说:“因为身体想活。只要还有一点力气,身体就会拼命活。”
身体想活。
他的身体在溃烂、在高烧、在脱水,但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血液还在流。左眼的疤痕还在发光,还在输送那种奇怪的、淡蓝色的能量,对抗毒素,延缓死亡。
这具身体,这具吃了五百多天腐米、挨了无数打、爬过鼠巷、躲过酸雨的身体,还在挣扎着要活。
冷无双睁开眼,艰难地翻了个身,重新趴伏。乱葬岗里也许真有陪葬品,但更大的可能是徒劳。可如果身体还想活,他就得找。
他朝着最近的尸体爬去。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面部肿胀发黑,看不出年龄。身上衣服破烂,口袋翻在外面——显然已经被搜刮过了。
冷无双用还能动的左手在尸体旁摸索。泥土,碎石,几片碎布。没有食物,没有水。
下一具。是个孩子,很小,可能不到十岁。尸体相对完整,像是饿死的,皮包骨头。冷无双在孩子怀里摸到个硬物——是个木雕的小鸟,做工粗糙,但被摸得光滑。孩子临死前还握着它。
他把小鸟放回孩子怀里,继续爬。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死亡。各种各样的死亡: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自杀的。永昼灰里的死法无穷无尽。
冷无双爬到坑底时,太阳(如果那灰蒙蒙的光晕能算太阳的话)已经开始西沉。他瘫在一堆白骨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最后摸了摸怀里的皮袋。铁片,铜钱,母亲的遗物。这些带不走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左眼疤痕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前所未有的灼热。同时,脑海中闪现的画面不再是记忆或幻觉,而是清晰的、实时的感知:
地下三米处,有金属。不是零散的,是整片的,像某种容器。容器里有……液体?能量?他感知不明确,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重要的东西。
而且那容器旁边,还有具相对新鲜的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尸体怀里,有食物。
感知只持续了三秒就消失了,左眼疤痕的热度骤降,几乎冷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
冷无双躺在白骨堆里,笑了。
原来这才是赴死之路的终点:不是死亡,是绝境里的最后一线生机。
身体想活。
左眼的异常能力想活。
连这该死的永昼灰,似乎都在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始用手扒坑底的土。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血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一下,两下,三下……
永昼灰的黄昏降临,灰色转深,像世界在缓慢闭眼。
而坑底的白骨堆里,一个濒死的少年在扒土,朝着地下三米处那个模糊的感知,朝着可能存在的食物和水,朝着多活一天的可能性,一寸一寸地挖。
赴死之路走到了尽头。
但尽头不是死亡,是继续活。
因为只要还有一口气,身体就会拼命活。
只要还有一口气,冷无双就会继续爬,继续挖,继续在这永恒的灰暗里,寻找那一丝丝可能的光。
土坑渐渐变深。
左眼疤痕彻底冷却,但心跳还在。
一下,一下,一下。
像永不停息的鼓点,敲打着这个濒死世界的最后节拍:
活。
下。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