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鸿门宴 (第2/2页)
魏青一落座,赵敬便立刻站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打破了大堂的沉默。
他端起案上的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三大碗酒,端起第一碗,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能来,都是给我赵某人几分薄面,小子感激不尽,自个儿先饮三杯,以表谢意!”
说完,他仰头便饮,第一碗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了衣襟,他却毫不在意,
紧接着端起第二碗、第三碗,一碗接一碗,尽数喝得干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赵家八少爷,向来不怵这种场合,从小在各种宴席中长大,练就的酒量和场面功夫,岂是常人能比,
这般干脆的举动,倒是让原本沉闷到极点的气氛,稍稍活络了几分,多了一丝热闹。
放下空碗,赵敬拍了拍手,后厨的厨子立刻端着菜肴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很快便摆满了整张长案。
“厨子是我专程从赤县请来的,手艺一绝,食材也是今早刚用船运到渡口的,新鲜的黑鲽珠蚌、金宝珠蚌,还有威海郡特有的山珍,绝不敢怠慢大伙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姜远身旁,目光落在案上的酒坛上,语气愈发恭敬:
“姜师傅,我知道您素来好美酒,特意让人从赤县提了十坛子醉云酿,
这酒性子烈,却是难得的好酒,小辈厚颜,敬您一杯,往后我在赤县地界,还得您多照顾。”
赵敬的嘴皮子功夫本就不赖,这些客套话更是说得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违和。
一旁的马伯立刻拎着五六坛醉云酿走过来,手指用力,一把拍开封口的泥封,清亮的酒液立刻从坛口流出来,注入一旁的海碗中,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大堂中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主仆二人合作无间,不过眨眼的功夫,三大碗满满的沧浪酿,便摆在了姜远面前。
“姜师傅豪气,小子酒量不行,不敢与您拼酒,只能陪上一杯。”赵
敬端起其中一只海碗,碗中的沧浪酿晃荡如波浪,却愣是半滴都没洒出,足见他的功底。他
对着姜远敬了敬,一饮而尽,随后转头,将另一只海碗递给面无表情的林谦让,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
“林兄,我晓得你向来海量,在威海郡也是出了名的,又听闻你即将拜姜大匠为师,成为炼邢窑的关门弟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普天同庆的喜事!
来,敬你师傅一碗,也让大伙儿看看,我等威海郡男儿率真坦荡的直性子!”
林谦让看着递到面前的海碗,又看了看赵敬那张虚伪的笑脸,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火气。
林兄?
他跟赵敬,何时这般熟络了?
不过是在珠市口起过冲突的仇家,如今倒是喊得亲热,真是可笑。
他习惯性地想顶上两句,将海碗推开,痛痛快快地骂上一顿,可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林儿的叮嘱,让他收敛性子,多给姜师傅敬几杯酒。
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勉勉强强地站起身,接过了海碗。
“姜师傅!”
林谦让端着满满一碗的醉云酿,面向端坐不动的姜远,难得露出几分恭敬之色,语气也放低了几分,
“早些时候,小子年少无知,出言不逊,对您多有冒犯,狂悖了些,今日借着这个机会,在这里跟您陪个不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便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动作豪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姜远缓缓睁开眼睛,瞥了一眼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始终沉默的魏青,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清楚他与赵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拿起面前的海碗,一口气便干了两大碗,酒液入喉,面不改色,尽显豪迈。
······
“好酒量!”赵敬见状,立刻高声喝彩,语气里满是赞叹,
“我在威海郡就早有耳闻,林兄酷爱烈酒,最喜欢喝得酣畅淋漓时开炉打铁,坊间更是传言,林兄饮五大碗烧刀子,便能铸出一口五十炼钢的好刀!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来,咱们今晚不醉不归,尽兴就好,马伯,给我林兄再满上!”
赵敬这番话,恰如其分地捧了林谦让一把,既给了他面子,又顺势将劝酒的话头接了下去。
这一幕,落在林儿眼里,却是极为古怪。
她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看着赵敬对林谦让这般热情,看着两人这般“融洽”的模样,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怀疑。
小五与赵敬,难道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莫逆交情?
林谦让握着空碗,听着赵敬的吹捧,心里却冷笑着,眼底的警惕丝毫不减。
想灌醉我?
让我当众出丑,丢尽脸面?
他从十二岁开始,无论习武练拳,还是开炉打铁,都会饮上几碗烧刀子暖身提神,十几年下来,早已养出了千杯不醉的宽宏海量。
区区几坛子沧浪酿,度数远不及烧刀子,想凭这个让他倒下,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倒要看你这黄鼠狼给鸡拜年,究竟安的什么心!”
林谦让在心里冷哼一声,没有半分推辞,任由羊伯将自己的海碗再次倒满。
他端起碗,对着姜远再次敬了敬,随后便一饮而尽,还特意将碗底亮给姜远看,以示自己的诚意。
赵敬见状,愈发热情,像个青楼里的老鸨一般,围着姜远和林谦让打转,连劝数次,嘴里的好话一句接着一句,听得人眼花缭乱。
姜远本就酒量惊人,又是直爽性子,来者不拒,倒一碗便喝一碗,碗碗见底。
林谦让也像是来了劲,被赵敬的话激得心头火气,一碗接一碗,喝个没停,两人竟像是较上了劲一般,拼起了酒。
一旁的马伯更是手脚麻利,不断地开坛倒酒,五六坛沧浪酿,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被喝了个底朝天,坛坛空荡,再也没剩下半滴酒液。
老黎站在林谦让身后,看着眼前的场面,心中大为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这场席,到底是吃的什么?
为何好端端的一场酒宴,无端端就变成了姜师傅与五少爷的拼酒局?
满桌的珍馐美味,连动都没动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人的拼酒吸引了。
不止是老黎,大堂里的其他客人,也都沉默着,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个个木偶,又像是戏园子里的无趣看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只等着这场宴席散场。
整个大堂,除了赵敬偶尔的喝彩声,便只剩下姜远和林谦让碰碗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不知喝了多少碗,林谦让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胸腔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却半点醉意都没有,反倒是尿意汹涌而来,憋得他浑身难受。
他放下海碗,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诸位慢用,我先失陪片刻。”
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大堂后侧的茅房走去。
再厉害的练家子,就算能以气血蒸散酒劲儿,千杯不醉,也终究是肉体凡胎,不可能摆脱人身的排泄问题。
除非是修得周天聚气的惊人本事,能吞吐地煞,养炼真罡,方能断绝这些俗事。
显然,林谦让还没达到这般境界。
林谦让的身影刚一离开大堂,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瞬间便凝固了,像被一盆冷水浇过的火盆,顷刻之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赵敬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他施施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紧紧盯着大堂后侧的方向。
这般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之前的拼酒场面,更显得诡异,更让人心里发毛。
林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闭口无言,沉默了大半个晚上的魏青,终于动了。
他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饮尽杯中最后一滴茶水,随后缓缓地站起身,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少陪了。”
话音落,他便迈开脚步,跟在林谦让身后,朝着大堂后侧走去,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就这么当着姜远、林儿等人的面,消失在大堂的拐角处。
“不对!”
老黎见状,脑中轰然一响,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骤变,悚然一惊,瞬间便反应过来,赵敬和魏青,根本不是想灌醉五少爷,他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对五少爷下手!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便要追上去,护着林谦让的安全。
“马伯。”
赵敬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一直站在一旁的羊伯,立刻脚下一动,像一道鬼魅的影子,瞬间便拦在了老黎身前。
他脸上堆着笑呵呵的表情,眼神却冰冷,看着老黎,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老黎,你这是做什么?
你家少爷不过是去上茅房,难不成还需要有人擦屁股么?”
老黎被羊伯拦住,前进不得,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越想越心惊,后背瞬间便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马伯脸上的笑容,只觉得无比狰狞,厉声喝道:“你让开!赵敬与魏青串通起来,居然敢当众要害五少爷!
你们就不怕林家震怒,找你们赵家算账吗!”
他实在想不通,赵敬竟敢如此大胆,在这么多人面前,在姜远这位锻冶泰斗的眼皮底下,对林谦让下手,这简直是目无王法,肆无忌惮!
“二小姐!”老黎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儿,眼中满是急切,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哀求,
“二小姐,您快想想办法,魏青他……他要对五少爷下死手啊!”
林儿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刚要开口说话,一道沉闷的声响,却突然在大堂中响起。
咚!
这一声,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大堂的地面上,又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股磅礴的气流,从姜远身上爆发出来,如海潮般狂涌,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烛火剧烈摇晃,案上的碗筷被震得嗡嗡作响,连空气中的酒香,都被这股气流压得消散无踪。
林儿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她抬眼,便看到端坐如山的姜远,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怒目圆睁,盯着老黎,声音如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麻:“吵嚷什么?平白搅了老夫的酒兴!”
姜远的气势,如山如海,压得大堂中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老黎被这股气势震慑,瞬间愣在原地,动作僵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马伯抓住机会,手掌如电,快如闪电般探出,紧紧地按在了老黎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看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老黎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动弹不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分毫。
“老黎,别这么心急。”马伯依旧笑呵呵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威胁,
“你家少爷很快就回来,急个啥?
来来来,咱们挑张桌子,坐着唠唠嗑,喝杯酒,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
老黎被按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魏青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绝望,却无能为力。
赵敬坐在位置上,藏在袖中的手掌,死死攥住,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甚至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大堂后侧的拐角,在心里疯狂默念:“魏哥,你可千万不能失手,绝不能让他活着走出来!绝不能!”
姜远坐在主位上,抬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掉的珠蚌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底却掠过那张烫金帖子上的一字一句,那字里行间的狠戾,仿佛还在眼前:“杀林五郎,皆大欢喜!”
没了林谦让这双百炼的锻冶手,少了林谦让这个眼中钉,姓姜的,能独掌炼邢窑,无人掣肘,自然高兴。
姓赵的,能扫清绊脚石,自然开心;姓魏的,自然快意。
而姓林的,没了这个桀骜不驯、四处树敌的五少爷,兴许,也能轻松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