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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鸿门宴

  第七十六章鸿门宴 (第1/2页)
  
  海风卷着白尾滩的咸腥,绕着瓦岗村的顺风楼打了个旋,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去,撩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将鎏金帖子的光影映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金纹。
  
  二楼雅间里,林儿指尖捏着那方烫金帖子,指腹摩挲着硬朗的字迹,眉峰微蹙,眼底凝着一丝化不开的疑惑。
  
  她刚从珠市回来,裙摆还沾着礁石岸边的湿沙,发梢挂着的细水珠珠,落在素色锦袖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吃席?谁摆的局?”她的声音清冷,像撞在玉石上的清泉,打破了雅间的静谧。
  
  贴身伺候的小丫鬟捧着暖炉立在身侧,闻言连忙垂首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回二小姐,是赵家八少爷赵敬差人送来的,帖子上写着亥时开席,邀的是您、五少爷,还有姜远大师傅。”
  
  林儿捏着帖子的指尖微微用力,鎏金的边缘硌得指节泛白。
  
  “亥时?请我、五哥,还有姜师傅?”她侧头看向小丫鬟,明眸流转间,疑云更重,“赵敬那小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与赵敬素无交情,甚至早有耳闻,这位赵家八少爷行事阴诡,睚眦必报,绝非肯轻易低头示好的性子。
  
  林谦让刚折了他的面子,他不寻机报复已是万幸,怎会反过来摆宴相请。
  
  “小五也收到帖子了?”林儿轻声追问,指尖依旧抵着帖子上的“赵敬”二字。
  
  “是的二小姐,五少爷那边还没给回话,老黎管家让下人来问,说全看您的意思。”小丫鬟据实回答,目光瞟了眼林儿紧绷的侧脸,不敢多言。
  
  “没兴致。”林儿抬手将帖子搁在案上,瓷杯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小五跟赵家这少爷,都是一路货色,豺狼心性,德性败坏,平日里劣迹斑斑。
  
  他们之间的恩怨,我懒得掺和,免得到时候被小五拿了当靶子,替他挡那些明枪暗箭。”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长房的那些流言蜚语,像根细刺,扎在林家众人心里许多年了。
  
  人人都传,林谦让的父亲当年是被她爹爹撺掇,才敢去跟萧惊鸿打擂,最后落得个身死擂台的下场。
  
  许是受了这流言的影响,林谦让打小就与本家生分。
  
  平日里见了面,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就连年节时,娘亲亲自上门送些御寒衣物和吃食,想额外照料他些,也难讨到一个好脸色,往往是连门都进不去。
  
  这般生分的关系,她何必凑上去蹚浑水。
  
  小丫鬟站在一旁,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咬着唇,凑到林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二小姐,奴婢听说,魏青也会去哩。”
  
  “魏青?”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猛地砸在林儿心上,她倏地攥紧了案上的帖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她抬眼看向小丫鬟,声音都带了几分急:“他?他跟小五能同坐一席么?”
  
  任谁都知道,魏青是萧惊鸿的亲传弟子,而萧惊鸿,正是亲手打死林谦让父亲的人,这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
  
  就在白天,两人还在青焰窑前大打出手,林谦让的玄血宝络都被魏青的奔云掌震出了裂痕,最后落了个惨败的下场,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这般水火不容的关系,岂能同席饮酒?
  
  “他师傅是萧惊鸿,与小五有杀父之仇,两人前几日才刚交过手,差点闹出人命,这要相见,岂能善了?”
  
  林儿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只剩了然的冷意,“赵敬果然没安好心!
  
  他这是想借魏青的手,当众打小五一记耳光,最好能让两人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她总算看清了赵敬的算计,这哪里是什么宴席,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而她和林谦让,都是赵敬摆下的棋子。
  
  ······
  
  另一边,玄锻号的厢房里,气氛却与顺风楼的雅间截然不同,满室都是压抑的怒火。
  
  林谦让捏着那方与林儿一模一样的鎏金帖子,只看了一眼,便反手揉成了一团,狠狠砸在燃着赤血玄骨炭的火盆里。
  
  纸团遇火即燃,瞬间便缩成了一团黑灰,飘在炭火上,像极了他此刻的脸色。
  
  “请我吃席?赵敬这小子,未免也太可笑了!”他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不屑与愤怒,
  
  “我才刚挨了魏青那小子一顿打,折了面子,他便迫不及待摆宴,想来显摆他那点能耐?
  
  真当我林谦让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想起在青焰窑前的惨败,想起魏青那副冷漠的模样,想起赵敬在珠市口的嘴脸,心头的火气便蹭蹭往上冒。
  
  一拳砸在身旁的梨花木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哐当作响,茶水溅出大半。
  
  “哼哼,等我当上姜远的关门弟子,执掌炼邢窑,成为威海郡数一数二的大匠,再过个十年八载,谁求谁还两说!
  
  到时候,别说一个赵敬,整个赵家,都得看我脸色行事!”林谦让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语气里满是自负。
  
  他心里清楚,只要能拜入姜远门下,得到炼邢窑的传承,将来的前程,必定不可限量,区区赵家八少爷,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立在一旁的老黎,看着自家少爷从方才的颓丧中彻底振作起来,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露出舒展的笑意。
  
  连忙上前附和:“五少爷说得极是!
  
  赵家这一代虽说人才辈出,但将来能主事的,不是赵敬鸿,便是赵敬云,根本轮不到赵敬这小子啥事儿。
  
  哪里比得上五少爷您前程大好,将来必定能跻身为炼邢窑的东家,玄锻号的主人,执掌威海郡的锻冶行当!”
  
  老黎的话句句说到林谦让心坎里,他的脸色稍稍缓和,抬手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两口,压下心头的火气。
  
  随后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扇,晚风裹挟着青焰窑的热气扑面而来,远处的青焰窑灯火通明,炉火烧得通红,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色。
  
  窑工们还在连夜赶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林谦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大老爷算计深远,四千两银子的青焰瓷,砸掉一座日进斗金的大窑,姜远怎么着也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若他还觉得自个儿骨头硬,不肯收我为徒,那赤巾盗贼那里,还有一桩把柄等着他呢,我倒要看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早有准备,若是姜远不肯松口,那便只能用些非常手段,逼他就范。
  
  “黎伯,二姐那边如何讲?”
  
  林谦让转头看向老黎,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她向来最不喜赵敬这厮的为人,知晓他的阴诡性子,定然没可能答应赴宴。”
  
  在他看来,林儿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这些应酬场合,对赵敬这般小人更是避之不及,断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老黎刚要开口回话,门外忽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节奏轻缓,随后便传来小丫鬟脆生生的话语。
  
  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五少爷!二小姐让我回您的话,此次入席的客人,有姜远大师傅在内。
  
  她说既然您决意要拜师,切不能与姜师傅生疏了情分,最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之前的过节都说开。
  
  做徒弟要有做徒弟的样子,让您收敛性子,待会儿多给姜师傅敬几杯酒,赔个不是。”
  
  林谦让的眉头猛地皱起,眼底满是诧异,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二姐居然破天荒要参与这场酒宴?
  
  这实在太过反常。
  
  他印象里的林儿,向来安静内敛,在家中极少抛头露面,平日里最多只是与几个同辈的世家小姐交际,这般牵涉到诸多恩怨的宴席,她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他愣了半晌,才压下心头的疑惑,对着门外沉声道:“好的,我知道了。”
  
  纵使心中百般不解,他也不敢违逆林儿的意思,更何况,林儿的话确实有道理,姜远就在席上,这是他拜师的最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顺风楼的大堂,早已被赵敬清场,平日里摆得满满当当的桌椅尽数被撤去,只留下堂中一张厚实的檀木长案,配着数张红木圆凳,整整齐齐地摆着。
  
  显然是特意为今晚的贵客准备的。
  
  大堂的四角,各燃着一支粗壮的牛油蜡烛,将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却也让空气中的气氛,多了几分压抑。
  
  姜远是第一个抵达顺风楼的。
  
  作为威海郡锻冶行当的泰斗,炼邢窑的执掌者,他是在场所有人中,身份地位最为不凡的一位,却偏偏来的最早,让一众伺候的下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赵敬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姜远走来,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做足了小辈的恭顺姿态。
  
  语气更是恭敬到了极致:“姜师傅,您可算来了,快请进!您能赏脸来赴小子的薄宴,小子真是感激不尽!”
  
  姜远身材雄伟,虎背熊腰,往门口一站,像一座巍峨的山岳,将门口的光线尽数挡住,连外头呼啸的晚风,都被他的身躯挡在门外,吹不进大堂半分。
  
  他看都没看赵敬脸上的笑容,径直走进大堂,开门见山,声音粗嘎,像磨盘碾过石头,没有半分兜圈子的意思:“那张帖子,是你写的?”
  
  他的目光如鹰隼,紧紧锁在赵敬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不屑。
  
  在他眼里,赵敬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手上没有半点练家子的茧子,眼里也没有半分杀气相,一看便是家养的锦鸡。
  
  只会借着家族的势力狐假虎威,借势压人,玩弄些阴诡的手段还成,若是让他自个儿提刀拼命,见血搏杀,还差得远!
  
  赵敬被姜远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却不敢有半分不满,依旧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
  
  如实回道:“不敢欺瞒姜师傅,帖子是小子发的,字也是小子写的。但那些话,乃魏青亲口放出,小子只是代为转达。”
  
  他知道姜远的性子,直来直去,最恨别人拐弯抹角,与其隐瞒,不如据实相告,还能落个坦诚的印象。
  
  “魏青,我知道他。”姜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萧惊鸿的徒弟,老夫此次前来,正是冲着他来的。”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赵敬,也全然不在意主客之分,径直走到堂中长案的主位旁,随意挑了个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他闭上眼睛,开始养神,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也没有丝毫与赵敬攀谈的意思。
  
  这态度,摆明了是说,赵敬这位赵家八少爷,还不够资格被他放在眼里,连与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赵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暗骂老东西不给面子,却不敢有半分表露,依旧堆着笑,心里却早已打定主意。
  
  为了办成魏兄托付的事,也为了扫清林谦让这个绊脚石,他今儿个就算心甘情愿扮一回跑堂的小厮,也无所谓。
  
  他抬手给身旁的马伯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好生伺候,随后便退到一旁,目光瞟向楼梯口,在心里默念:“兄,你可别让我失望。”
  
  亥时的梆子声,从瓦岗村的街口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地传入顺风楼中。
  
  梆子声落,被邀的贵客,便陆续抵达了。
  
  第一个到的,是林儿。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长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珍珠簪子,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的容颜。
  
  她身后跟着小丫鬟。
  
  缓步走进大堂,目光扫过堂中的布置,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姜远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走到一侧的圆凳旁,安静坐下,一言不发。
  
  紧接着,林谦让便掀开门帘,大步踏进大堂。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淬铁刀,刀鞘上的纹路在烛光下闪着冷光,脸上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神情,步伐沉稳,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老黎像影子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生怕有什么意外。
  
  两人依次落座,堂中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凝滞。
  
  反倒是魏青,最晚才到。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短打,身姿挺拔,踩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漠,扫过大堂中的众人,最后在赵敬身边的空位上坐下,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林谦让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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