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论道 (第2/2页)
血眼沉默。
三息后,瞳内鬼哭复起,却带了一丝玩味:“随你。”
黑雾收拢,血眼闭合,威压如潮退去。
只一瞬,黑峰脚下,魔气复归平静,像一场噩梦,被强行按回深井。
……
陆仁这才吐出那口压在喉头的浊气,却不敢放松,撑地起身,朝老者遥遥拱手:“多谢前辈援手。”
灰袍老者笑了,眼角褶子像被灯火熨平:“老朽厉无影,不过一介看门人,当不得‘前辈’二字。还是称我为道友吧,论起修为境界,我可还不如你。小友若还能走,随我来——此地魔气虽纯,却无灵可借,你这一身本元空洞,再拖片刻,恐伤根基。”
陆仁苦笑,却知自己所剩无几,只得点头:“……叨扰了。”
……
乌木杖轻点地面,灯焰一晃,黑雾自行分开,露出一条蜿蜒小径。
小径以碎骨铺就,骨缝渗着细细黑水,水面包裹魔气,却未沾陆仁鞋面半分。两侧,魔影幢幢,似有无数目光,从暗处投来,却在灯焰三丈外,自行低头,不敢越界。
行约十里,山势渐开。
前方,一座石洞嵌于黑峰半腰,洞门无匾,只悬一盏旧油灯,灯罩裂痕纵横,却透出温润乳光。洞口魔气,被灯光一照,竟自行沉淀,化作细碎黑雪,簌簌落地——
“无灵洞府。”
厉无影抬手,示意陆仁先入,自己随后。
洞内,却比想象中宽敞——穹顶高五丈,以整块黑玉雕成,玉内天然纹路,像一条条安静河流;地面,却铺温润白沙,沙下嵌着细细白骨骷髅,却无一粒魔气外泄。
石桌、石凳、石榻,皆素面朝天,无半分雕饰,却自有一股返璞归真的亲和。
灯焰被放在石桌中央,火舌一跳,洞内光影随之起伏,像黑夜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褶皱。
……
石凳上,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一只粗陶壶,壶内煮着普通泉水,却加入几片暗红叶,叶缘呈锯齿,像被魔气浸过——
水沸后,竟透出淡淡甜香,似腊月里,第一口热酒。
厉无影提壶,为陆仁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示意:
“小友,请。”
陆仁双手捧杯,指腹被热气一烫,心头却莫名安定。他轻抿一口——
甜香入口,化作一线温润,沿喉直下,所过之处,本元空洞竟泛起一丝暖意,像久旱裂土,忽逢细雨。
他抬眼,正对上老者温润目光。
“……道友救命之恩,陆某铭记。只是——”
厉无影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陆仁沉吟片刻,还是将传统观念道出:“正魔不两立。此乃东墟千百年来的共识。陆某……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老者闻言,却未置可否,只轻轻转动陶杯,目光落在火舌上,似在回忆,又似在笑:“共识?呵——”
他抬眼,眸内幽蓝灯焰倒映,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小友可知,何谓‘正’?何谓‘魔’?”陆仁怔然。
厉无影指向陶壶,壶内泉水正沸,暗红叶翻滚,像一尾尾小鱼:“水,本无善恶。加火,可煮茶;加冰,可镇毒。茶与毒,皆由人心而定,非水之罪。”
他又指向洞外——
黑雾滚滚,魔气森森,却未越灯光半步。
“灵气、魔气、妖气,本为一源。天地初开,混沌未判,哪有正邪?不过是——”
老者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敲在陆仁心口:“那些名门正派,垄断了‘正确’的解释权,将异己者,统统打入魔道。久而久之,便成了‘铁律’。”
陆仁握杯之手,微微一颤。
“功法从无正邪,人心才有善恶。”
老者轻声重复,像替旧话,点上新灯。
……
灯焰一跳,洞内光影随之明暗。
陆仁垂眸,良久,低声问:
“那……该如何修炼?”
厉无影微笑,抬手,指尖溢出一线漆黑魔气;魔气却未带半分阴戾,反像夜色本身,安静、包容。他将魔气,轻轻推至陆仁面前:“小友且看——”
漆黑魔气,在灯光下,缓缓旋转;旋转中,边缘竟泛起乳白灵光,像墨滴入清水,边缘自然晕开,却未互相吞噬,反呈共生之态。
“灵力,适用于人,也适用于魔,更适用于妖。”
老者声音,带着岁月磨出的温软:“功法不同,只是转化路径不同。人心若正,魔气亦可济世;人心若邪,灵气亦能杀生。”
陆仁凝视那团共生之气,眸中月纹,第一次,轻轻震颤——
像两口被海水磨钝的刀,忽然触到新的砥石。
他似懂,却未全懂。
却已大悟。
石洞内,灯焰轻轻一晃,像一条被夜风悄悄吹起的绸带。
陆仁捧着那只粗陶杯,指尖尚沾着泉水余温,脑中却倏然闪回——
万兽山,血一样的落日;兽潮如雷,自己丹海枯竭、胸口插着半截断箭;黑暗里,有人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心托着一粒漆黑药丸,声音沙哑却温和——
“北漠,天裂谷,厉无影。”
杯沿在指间“叮”地轻响。
陆仁抬眼,目光穿过摇曳灯火,落在老者脸上——皱纹层叠,眼角却含温软,与记忆里那只手的主人缓缓重合。
“道友方才……自称厉无影?”
他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碎什么。
老者微微一笑,灯焰映着他眸底的幽蓝,像深海里浮起两颗将熄未熄的星。
“正是老夫。”
陆仁指尖蓦地收紧,陶杯发出细碎的“喀吱”。
七八年前,万兽山的风声、兽吼、血腥味,一瞬间涌到喉口。
他低低开口,几乎自语:“那时……您却不是这副模样。”
厉无影轻叹,乌木杖在地面一点,发出“咚”的轻响,像替旧日时光,敲下一记更漏。
“那时我须发皆黑,面皮也紧些。”
他笑,皱纹便像水波漾开,“一晃七八年,连兽潮都过去了两回,你竟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