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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华楼记》

  《振华楼记》 (第1/2页)
  
  岁在丙申秋,星斗垂垂。余立福州路、广西北路交汇处,但见白地茫茫,霜月浸骨。风过处,唯余碎瓦数片,犹自铮铮作太平天国时金铁声。余三岁随父母迁此,三十三年矣。忽焉楼圮,忽焉身老,忽焉故乡作他乡,不觉涕泗滂沱。
  
  一、楼船记
  
  楼名振华,本咸丰年间客栈。飞檐戗角,犹存长毛遗风。天井中立鼓形石墩,柏柱参天,风雨蚀出龙鳞纹。父老相传,此柱曾系忠王马。
  
  楼作“回”字形,二层凡七十二室,室悬蓝漆门牌。吾家二百七十号,居回廊极处,有内阳台北向。凭栏可见人民广场烟花炸裂,金蛇游天,银瀑泻地。三伏夜,家家携草席至广场纳凉,星斗压鬓,恍若乘槎银河。
  
  然此“好地段”实如华衮覆百结衣。初二十年,二楼七十二户共两龙头。寅卯时分,铅桶列阵如军伍。妇人蓬头提桶疾走,水花溅湿褪色绣鞋。回廊煤炉蜿蜒若长蛇,炉眼猩红,吞吐晓雾。上班者屏息穿行,蓝布工装常留焦痕。
  
  整楼终日喧哗:寅时涮马桶声,辰时煤炉噼啪声,午时油锅爆葱声,申时父母唤儿声,亥时夫妻絮语声。然嘈嘈切切中,自生韵律,如老船工号子。七十二户皆旅人,此楼即航船——无码头可泊,无彼岸可期,故以漂泊为家。
  
  二、众生记
  
  楼中多市井奇人。东厢阿福,码头装卸工,臂刺“反清复明”青字,能双手托举三百斤麻袋如拈花。西厢陈师傅,皮鞋匠,补鞋锥扎破手指,血珠滴入胶锅,笑言“加了人血,皮鞋更牢”。北厢王裁缝,量体不用尺,目测即合,曾为滑稽剧团改制戏袍,令丑角翻跟斗不裂裆。
  
  中有三位人物尤殊:其一刘老师,老三届魁首,家中藏《约翰·克利斯朵夫》手抄本,夜半有青年聚听“禁书”,蚊香缭绕如祭烟。其二滑稽剧团舞美阿昆,以马粪纸扎出总统府,灯泡作水晶吊灯,谢幕时满场飞纸屑。其三则阿珍阿姨,毛纺厂总支书记,实为此楼“文曲星”。
  
  阿珍事最奇。其养母宁波老太,性情乖僻如石中火。三伏日偏要喝滚烫豆浆,阿珍骑车至五里外“鼎丰顺”,豆浆裹棉袄保温,归时胸前烫出红痕。老太冬日思鲜笋,阿珍托舟山人带,以棉被裹笋,自言“笋娇嫩,冻不得”。楼中人叹:“亲女儿不过如此。”遂奉阿珍为楼中“女菩萨”,虽居官而尤亲。
  
  三、苦夏记
  
  然温柔乡终难敌岁月刀。人丁渐稠,如蚕食桑。三伏酷暑,铁皮屋顶晒作鏊子,室内温度计红柱窜顶。老人抱孙儿觅绿荫,梧桐叶影仅巴掌大,祖孙汗出如油,在地面印出人形湿痕。
  
  最苦是沐浴。吾家距龙头三十四步,清水分五桶提入,浊水分五桶提出。父先洗,次母,次姊,次余。木盆水声哗哗,隔板有邻家同时洗,水声相和,竟成二部轮唱。然门户虽隔,水气相通,各室氤氲成一片白雾,整楼如在温泉中。
  
  及至戌时,举家携竹榻出。福州路街沿成卧铺长廊,鼾声起落如潮。偶有消防车过,全街人惊醒,但见漫天星斗乱摇,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某夜,余见九旬周阿太仰观星河,喃喃道:“天孙织女用的银梭子,掉了一根丝下来。”顺其指,原是卫星过境。
  
  四、迁拆记
  
  甲午年秋,房管局贴告示:楼成危庐,当拆。两种方案:一曰一次性迁浦东新区,二曰自行过渡,待原址新楼成再归。
  
  是夜,楼如炸蜂窝。平素温和老人忽然暴起,宁波老太以头撞柱,哭曰:“此柱系过忠王马,就是系我魂!”阿福拍案:“拆楼先拆我骨头!”然梁柱确已虫蛀如筛,雨天,三楼王老师家地板忽陷一洞,见二楼刘家饭桌,一盆红烧肉正冒热气。
  
  苦议旬日,终是理智胜。然奇者,七十二户竟有七十一户选自行过渡。阿珍泣劝众人:“过渡苦,蜗居棚户,何如新区敞亮?”众人默然不应。盖此楼中人,似已习惯苦中作乐,甚以苦为舟筏,渡向渺茫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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