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影阁夜话》 (第2/2页)
“月琴师好兴致,雪夜赏梅。”苏慕白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剑。
月湄福身行礼:“苏太傅不也在雪夜寻人么?”
两人对视,空气凝滞。玉蘅屏息躲在暗处,看见苏慕白袖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那三个死人,”苏慕白忽然开口,“都是你杀的?”
月湄笑了,笑声如冰裂:“太傅何必明知故问。他们不死,死的就是玉蘅。或者说,查云袖。”
苏慕白手中的灯晃了晃。“你知道多少?”
“知道太傅您,就是当年将林妃之子调包的主谋之一。”月湄一字一句,“您怕的不是真相大白,是怕玉蘅知道,您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
廊下死寂。雪花落在琉璃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玉蘅从暗处走出,狐裘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痕迹。“先生,她说的是真的么?”
苏慕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润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是真的,也不是真的。林妃之子必须死,否则天下大乱。但我没想过查府会……”
“会满门抄斩?”玉蘅替他说完,“所以您救我,是愧疚?”
“起初是,”苏慕白坦然承认,“后来不是。这三年来,我看着你从惊弓之鸟变成玉蘅郡主,看着你在仇人面前谈笑自若,看着你每夜对影自问。玉蘅,有些路走上就不能回头。查府的仇要报,但报仇之后呢?”
月湄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点点猩红染在雪地上。她抹去嘴角血迹,惨然一笑:“我时日无多。道长当年用的秘药,是以命续命。我多活这二十年,已是偷来的。玉蘅,你要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
她转向苏慕白,眼神凌厉如刀:“太傅若还有半分良知,就助我完成最后一局。当年参与构陷的共九人,已死其三。剩下六个,名单在此。”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抛过去。苏慕白展开,脸色越来越白。
“你要在除夕宫宴上动手?”
“不错,”月湄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那日百官齐聚,正是影魅离体的最佳时机。我会用最后三日寿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玉蘅抓住她的手臂:“你会死。”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月湄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温柔得像在拂去妹妹鬓角的落雪,“但你要记住,影魅离体后,本体将陷入沉睡。若三日不归,则魂飞魄散。若归时本体已毁,亦是永世不得超生。玉蘅,这局棋的最后一步,要靠你。”
她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入玉蘅掌心。“除夕子夜,携此玉佩至摘星楼顶。若我成功,玉佩会发热;若失败,玉佩会碎裂。那时,你立即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
月湄不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包含了二十年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然后她转身步入风雪,月白衣裳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慕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信她?”
玉蘅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她是我姊姊。”
“即使她要走的是条不归路?”
“查家的女儿,”玉蘅望向茫茫夜空,“从来就没有归路。”
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万家灯火,皇宫内更是笙歌不绝。玉蘅称病未赴宫宴,独自在避影阁对镜梳妆。镜中影子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亥时三刻,镜面突然泛起涟漪。玉蘅看见月湄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不,那不是镜中,那是真实的月湄,正穿过重重宫阙,如一抹轻烟飘向太和殿。
影魅离体,三日为限。
第一夜,司天监监正当值猝死,死前在观星台上狂书“辣手恣摧狂噬”六字。
第二夜,刑部尚书府走水,尚书被困书房,救出时已疯癫,反复嘶吼“鼠蚁偷生鄙”。
第三夜,子时将近。
玉蘅握着玉佩站在摘星楼顶,寒风如刀。玉佩始终冰凉。
更鼓声遥遥传来:咚,咚,咚……子时到了。
掌心突然滚烫。
玉蘅低头,看见玉佩发出莹莹青光,光中浮现出月湄苍白的脸。“六人皆诛,但……苏慕白他……”声音断断续续,“他才是真正的主谋……先帝遗诏……在他手中……小心……”
青光骤灭,玉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玉蘅僵立当场。风雪更急了,远处皇宫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钟鼓齐鸣,显然出了大事。
“果然在这里。”
苏慕白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提着染血的剑,一步步走上楼顶,眉心那道疤在火光映照下鲜红如血。
“月湄低估了我,”他在玉蘅三步外停住,“她以为影魅无形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我苏家世代修习的,正是克制影魅之术。她现在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真可惜,我本来想留她一命的。”
玉蘅松开手,碎玉落入雪中。“为什么?”
“为先帝,为社稷,也为你。”苏慕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先帝遗诏,若林妃之子非皇室血脉,则天下共诛之。我调包婴儿,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查御史查到不该查的,我只能……但我留了你,玉蘅,这三年我是真心的。”
“真心?”玉蘅笑了,笑出泪来,“太傅的真心,就是看着我每日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就是让我认贼作父拜安王为义父?就是让我姊姊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苏慕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玉蘅退到栏杆边,楼下是百丈深渊,“苏慕白,你听过一句话么?‘剑南春色还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
那是当年他点评她诗作时说的话。那时她还是查云袖,他还是温润如玉的苏先生。他们曾在海棠树下对酌,他说她的诗“愁到极处方见真”。
“玉蘅,不要做傻事。”苏慕白向前一步。
玉蘅看着他,忽然想起那阕《卜算子慢》的最后一句:“忿绪浓、悲肠万种,欲归凭谁寄?”
原来归处,从来不在红尘。
她向后仰倒,如一片白羽坠入深雪。下落时看见苏慕白扑到栏杆边,看见他目眦欲裂,看见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也看见自己落在雪地上,毫发无伤。
不,不是自己。是她的影子,不知何时脱离了身体,在雪地上铺成一片墨色。而她的身体,正缓缓消散,化作万千光点,融入那墨色之中。
原来如此。玉蘅最后想,原来孪生姊妹,一为影,一为魅。月湄是魅,她是影。影魅本是一体,魅散则影归。
雪地上,墨色影子立起来,渐渐凝成实体。新生的女子有着玉蘅的容貌,月湄的眼神,眉心一点朱砂,是月湄咳出的那滴血。
苏慕白冲下楼时,只看见雪地上一行新字,墨迹未干:
“浮生萍聚散,春宿蝶魂惊。”
落款处,是两个并列的名字:查云袖,查云湄。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永昌四年到了。
长安城的雪还在下,掩去了所有痕迹,也掩去了这个漫长冬夜里,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只有避影阁的虚窗依旧开着,窗下炭盆早已冷透。盆中灰烬上,不知谁用簪子划了四行小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师狼必老终须老,
冰兔虽凋魂未凋。
莫道影魅无归处,
春风渡尽第几桥?”
风吹过,灰烬散作尘埃。新雪落下,将一切覆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