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影阁夜话》 (第1/2页)
残月如钩时,虚窗下那道影子已立了三个时辰。玉蘅郡主看着菱花镜中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剪影,轻叹一声:“你究竟要避我到几时?”
影子不语,只是那抹墨色在青砖上又淡了几分。
这是永昌三年的腊月,长安城第三场雪来得格外早。避影阁的炭盆明明烧得正旺,寒意却从骨髓里渗出来。郡主拢了拢白狐裘,忽听得回廊传来细碎脚步声——是教她诗词的静听清风先生到了。
“先生夜访,所为何事?”玉蘅没有转身,指尖在窗棂霜花上划过。
清风先生将油纸伞倚在门边,伞沿的雪水已结成冰棱。“郡主可还记得三年前,您让我点评的那阕《卜算子慢》?”
阁中骤然静极。炭火爆出一星噼啪,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一、避影
三年前的今日,正是淮南节度使查府满门抄斩的日子。
玉蘅那时还不叫玉蘅,她是查府独女查云袖。那夜她因去城外慈恩寺为母亲祈福,归家时只见朱雀大街尽头火光冲天。三百口人,包括她那个以“郝汉”自称、说要“解尽天下风情”的兄长,全都成了刑场新鬼。
她在雪地里跪到五更,直到一双云纹官靴停在她面前。
“查姑娘,”来人声音温润如玉,“从今日起,你是安王义女玉蘅郡主。查府之事,永远不要再提。”
她抬头,看见的是当朝最年轻的太傅,皇帝亲赐“静听清风”之号的苏慕白。他撑开一柄青竹伞,为她挡住漫天飞雪。
伞沿垂下的冰凌,此刻正在避影阁门边缓缓融化。
“先生突然提及旧事,是觉得我忘了本分?”玉蘅终于看向他。三年时光将当年稚嫩的查云袖雕琢成了喜怒不形的玉蘅郡主,只有眼底那簇火,从未熄灭。
苏慕白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诗稿。“昨夜大理寺地牢死了个囚犯,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半阕词。”他缓缓展开,“师狼必老,冰兔亦凋,辣手恣摧狂噬——与当年查府书房暗格里那阕《卜算子慢》,出自同一人手笔。”
玉蘅的指尖骤然收紧,狐裘滑落在地。
二、寒灯
地牢的囚犯叫胡三,是当年刑部刽子手的副手。他死得蹊巧,全身上下无一处伤口,只双目圆睁,仿佛死前见到了极恐怖之物。狱卒说,他连续七夜梦呓,反复念叨“鼠蚁偷生鄙,骨侵冷、蜉蝣默觊”。
“这是那阕词的下半句。”玉蘅盯着诗稿,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如天书。“先生是说,写词之人还活着?”
“不止活着,”苏慕白走到窗前,指着院中一株枯梅,“还在长安。昨夜这梅树本该冻死,今晨却发现有人用貂绒裹了树干。裹树的料子,是宫中今年新赐给安王妃的贡品。”
玉蘅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阁楼里激起回音。“所以先生怀疑是我?我若要为查府复仇,何必等三年?”
“因为你等的不是时机,”苏慕白转身,目光如烛照透她的伪装,“你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解开这阕词谜底的人。”
他说的对,也不对。
三年来,玉蘅的确在等。等那阕莫名出现在查府书房、笔迹陌生却饱含恨意的《卜算子慢》的作者现身。父亲临刑前,狱卒偷偷递来的最后口信只有九个字:“词非我作,作者知真相。”
可作者是谁?词中“师狼”指太师郎世平?“冰兔”喻月宫娘娘?还是“辣手”暗喻当年主审此案的刑部尚书?每个猜测都如坠迷雾。
“昨夜除了胡三,”苏慕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还死了两个人。一个是郎太师府上的管家,另一个是司天监的冬官正。三人死法相同,死前都喃喃自语《卜算子慢》的句子。”
玉蘅突然觉得冷。不是窗外风雪带来的冷,而是某种更刺骨的寒意,正从时光深处漫上来。
三、霜妒
腊月廿三,小年夜,安王府设宴。
玉蘅穿着郡主品级的大妆,坐在安王妃下首。席间觥筹交错,她抬眼看见对面坐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一袭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在这满堂珠翠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新来的琴师,姓月,名湄。”王妃顺着她的目光解释,“慕白举荐的,说是琴技冠绝长安。”
月湄似乎察觉视线,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玉蘅如遭雷击——那双眼睛,和镜中自己的影子,竟有七分相似。
宴至半酣,月湄抚琴。她弹的是《广陵散》,金戈之音穿破暖阁熏香,满座皆惊。弹到“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时,琴弦骤断,余音在梁柱间震颤不绝。
“妾身失仪了。”月湄起身告罪,指尖有血珠渗出。
玉蘅借口更衣离席,在回廊拐角处,月湄已等在那里。廊下风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竟重叠在一处。
“郡主可听说过‘影魅’?”月湄开门见山,声音如碎玉投盘。
玉蘅心头一紧。那是前朝野史记载的秘术,相传双生子若一死一生,生者的影子会生出自主意识,化为“影魅”,可离体三日,为人所不能为。
“我是查家女,”月湄的下一句话让玉蘅几乎站立不稳,“你的孪生姊姊,查云湄。”
二十年前,查夫人诞下双生女。产婆抱出婴儿时,其中一个已气息奄奄。查老爷当机立断,将濒死的女婴送至城外道观,对外宣称只生一女。道长以秘药吊住女婴性命,取名“月湄”,取“月中倒影”之意,喻其命如镜花水月。
“父亲送我走,不仅因我体弱,”月湄望向漫天飞雪,“更因术士批命,说双生女若同宅而居,必有一劫。他选了我,因为我是姊姊。”
玉蘅想起童年那些模糊的梦境:总有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在镜中向她招手。乳母说是“影子成精”,原来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那阕词,”玉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写的?”
月湄摇头。“三年前案发前夜,有人将那阕词塞进道观门缝。我按词中线索追查三年,发现查府惨案背后,牵扯一桩宫廷秘辛。”
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生。”
四、归寄
永昌帝生母实为先帝宠妃林氏。林妃产子当日血崩而亡,皇子被抱给无子的王皇后抚养。此事原本隐秘,直到三年前,查御史在整理前朝档案时,发现林妃死因存疑。他暗中探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父亲不是因谋反获罪,”玉蘅指甲陷进掌心,“是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不止如此,”月湄从怀中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这是从林妃遗物中找到的,里面有一缕婴儿胎发和半块玉佩。另半块,在当今圣上身上。”
香囊内衬,用血写着八个蝇头小字:双子当诛,影魅乱宫。
玉蘅猛然醒悟。“所以那些人不仅要灭口,还要斩草除根。他们知道查家有双生女,但不知究竟是哪个活了下来。于是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
月湄点头。“这三年,我以琴师身份行走权贵之家,发现当年参与构陷查府的,远不止郎太师一人。从刑部、大理寺到内廷,一张大网早已织就。那阕《卜算子慢》,是知情人给我们的警告,也是诱饵。”
“师狼必老——郎世平已年过七旬;冰兔亦凋——当年作伪证的司天监官员相继暴毙;辣手恣摧狂噬——”玉蘅顿住,“辣手指谁?”
“你很快就知道了。”月湄突然将她推向廊柱后,“有人来了。”
来的是苏慕白。他手持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眉心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查府那夜,为护玉蘅被流箭所伤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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