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玉痕半寸错,人心一念殊 (第1/2页)
沪上初秋,风染桂香,十里洋场的繁华揉着细碎温柔,漫溢在静安路的万国建筑之间。
为期三日的江南绣艺博览会,今日迎来最终评奖与落幕盛典。
租界之内名流云集,华洋商贾、文人雅士、闺阁名媛齐聚一堂,水晶吊灯流光璀璨,落地玻璃窗明净通透,衣香鬓影往来交错,笑语温软、管弦轻扬,尽是民国沪上的鼎盛风月。
这场博览会是江南绣艺最高规格的盛会,汇聚江浙、沪苏各地顶尖绣娘的传世佳作,连日来引得全城瞩目,各家报社记者轮番到访,只为捕捉一针一线间的江南风华。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风雅平和的绣艺盛典,会成为积压十八年的身世迷雾破土的开端,会让错位半生的命运,在此刻悄然归位、两两相逢。
博览会中央展厅,陈列着本次参评的百余幅绣品。
绫罗为底,彩线为墨,指尖风华凝于方寸锦缎,或清雅写意、或富丽堂皇、或灵动温婉,各有千秋,惊艳世人目光。
而展厅最核心的展柜前,自开幕起便围满宾客,无人不驻足赞叹、频频回望。
一方半透明琉璃展柜之中,静静铺展着一幅丈余苏绣——《水乡晨雾》。
不同于沪上盛行的富丽绣风、宫廷繁复针法,这幅绣品极简、极净、极温柔。
绣者以淡青、浅灰、素白三色丝线为主,层层晕染、虚实相生,将江南水乡拂晓时分的薄雾流岚、枕水人家、摇橹轻舟绣得栩栩如生。雾色朦胧不厚重,水波灵动不呆板,远山含黛、近水含烟,一针一线皆是山野灵气、水乡风骨。
最绝的是针法,灵动跳脱、不拘成规,既有传统苏绣的细腻工整,又带着渔家山野的洒脱肆意,新旧相融、自成一派,一眼便可在万千佳作中脱颖而出,令人过目难忘。
今日最终金奖花落谁家,几乎已是板上钉钉、毫无悬念。
宾客三三两两驻足品评,低语赞叹不绝于耳。
“这幅《水乡晨雾》,当真绝冠全场,气韵风骨远超其余作品。”
“寻常绣娘重形不重韵,一味堆砌色彩纹样,反倒落了俗套。这位阿贝姑娘的绣品,重意境、藏山河,极简之中见极致功力。”
“听闻作者是江南水乡来的姑娘,无名师传承、无世家熏陶,全靠自幼揣摩、勤学苦练,能有这般造诣,实属天纵奇才。”
“这般天赋风骨,沦落市井绣坊实在可惜,日后必定是江南绣艺界的翘楚人物。”
人群喧闹赞誉之中,两道身形并肩缓步而来,身姿清雅、气质卓然,瞬间衬得周遭浮华都淡了几分。
男子一袭剪裁利落的米白西装,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眉眼间藏着经年沉淀的沉稳温润,正是沪上齐家少主,齐啸云。
身侧少女身着月白碎花旗袍,外搭薄款针织披肩,青丝挽着温婉发髻,眉眼清丽温婉、气质娴静淡然,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分寸,正是在沪上贫民窟长大的莫家养女,莫晓莹莹。
今日盛会名流云集,莹莹本无意参与这类风雅宴集。
只是连日来听闻江南绣艺盛事空前,又见齐啸云近日心绪繁杂、时常失神,便软声提议同来观展散心,一来不负沪上秋日盛景,二来想陪着他舒缓心绪。
自小相依相伴、青梅竹马,她早已习惯事事迁就他、时时体贴他,习惯性以他的心绪为先。
齐啸云今日的确心绪不宁。
近日翻阅齐家旧档、梳理父辈早年商脉往来时,他无意间翻出十八年前莫隆旧案的零星卷宗碎片。
卷宗记录看似证据确凿、条理规整,可细细推敲之下,多处时间线错位、证据链生硬、证词漏洞百出,处处透着刻意伪造、强行构陷的痕迹。
莫家当年一夜倾覆、满门离散的惨状,父辈时常隐晦提及,他自幼便心知其中必有冤屈。只是年代久远、卷宗封存、知情者寥寥,十八年岁月流转,所有真相都被尘封掩埋,无人再敢提及、无人再能查证。
数日来,他反复推敲漏洞、暗中打探旧闻,越是深究,越觉迷雾重重、寒意彻骨。
十八年前那场惊天变故,从来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通敌之罪,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赶尽杀绝的覆灭阴谋。
心头压着重重迷雾与郁结,便应了莹莹的邀约,想来这风雅盛会之中,暂且抛开世俗权谋、陈年旧案,寻片刻安宁。
可当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展柜前那道素净纤细的身影上时,齐啸云所有的闲适淡然,瞬间尽数碎裂。
心口骤然一滞,呼吸莫名一顿。
展厅人潮涌动、光影交错,周遭的笑语喧哗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那一道清瘦利落的身影。
少女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蓝布衫长裤,没有名媛的精致旗袍、华贵配饰,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站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之间,朴素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番干净爽朗、洒脱果敢的独特气质。
她便是《水乡晨雾》的创作者,阿贝。
是数月前,他在沪上街头偶然救下、被扒手偷窃的水乡少女。
彼时匆匆一面,市井街巷、仓促相遇,他只当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未曾深究、未曾铭记。
可此刻远远望去,那张眉眼,竟熟悉得让他心头震颤。
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模一样的眉眼弧度,连低头凝望绣品时,眼底流露的纯粹澄澈,都与身侧的莹莹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世间容貌相似者并非罕见,可这般眉眼复刻、神韵同源的相像,绝非巧合。
一个长于沪上市井、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深谙世故分寸;
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爽朗果敢、随性洒脱、自带山野风骨。
一静一动、一柔一刚、一温一烈,性情天差地别、境遇云泥之别,偏偏生得一张别无二致的脸庞。
身侧的莫晓莹莹,原本正温柔含笑,静静观赏着眼前的绝世绣品,心底满是对匠人风骨的赞叹。
可当她顺着齐啸云的目光,望向展柜前的少女时,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微微发凉,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那眉眼、那轮廓、那五官,像照镜子一般,与自己分毫不差。
莹莹自幼长于沪上贫寒街巷,从小到大,见过无数亲友邻里、同窗故交,从未遇过与自己容貌相似之人。她素来知晓自己眉眼随母,清秀温婉、独一无二。
可今日,在这繁华喧嚣的博览会上,她竟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韵。
自己常年谨小慎微、温柔自持,眼底藏着寄人篱下的隐忍、乱世求生的细腻;而那水乡少女,眉眼明亮坦荡、眼底无半分怯懦阴郁,满是山野养出的鲜活果敢、坦荡磊落。
四目相对的瞬间,隔着熙攘人潮、璀璨光影,两人同时怔住、同时失神。
阿贝正微微俯身,细细打量着自己参展的绣品,复盘针法细节、斟酌意境留白,满心都是对绣艺的执着热爱。
骤然感知到两道滚烫专注的目光,她下意识抬眸望去。
视线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对上莫晓莹莹澄澈温婉的眼眸。
那一刻,阿贝心头亦是猛地一颤。
错愕、惊异、茫然,层层心绪瞬间席卷而来。
她长于江南水乡,日日泛舟江上、刺绣度日、市井谋生,从未离开江南半步,更从未踏足沪上繁华,此生从未见过眼前这位温婉精致的旗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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