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0章 水乡认亲 (第1/2页)
去嘉兴的火车上,莹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从眼前铺开又收拢。
麦子刚割过,田里只剩下一茬茬齐整的秸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远处有几间农舍,灰瓦白墙,烟囱里冒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更远处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边站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莹莹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眼熟。她转头看贝贝。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那棵树下玩过?”
贝贝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梦里见过。”莹莹说,“真的。我以前老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树边有条河,河里有一条船。船上有个小孩在朝我招手。我那时候以为是自己想出去玩。”
贝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棵树就在我家门口。船上那个小孩就是我。我每天放学都在河边等我爸收船回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妈就把我抱回去。”
莹莹没说话。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感受着玻璃的冰凉和火车轻微的震动。窗外又掠过一片田野,然后是几间农舍,然后又是一条河。水乡的景致大同小异,但她觉得每一处都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她忽然想起乳娘前几天说的话——“你们俩生下来的时候,一个哭得响,一个哭得轻。响的那个先被抱走了。我抱着她出门的时候,她忽然不哭了,睁着眼看我。那双眼睛,我记了一辈子。”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贝贝拉着莹莹下车。站台很小,只有一间砖房和一个售票房,售票房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时刻表。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大多是挑着担子的菜农和提着包袱的妇人。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莫家村”三个字。
“那是老周叔。”贝贝说,“我爸的堂弟。每次我回来都是他接。”
老周是个黑瘦的汉子,脸上被风吹得又粗又皱,一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看见贝贝,把木板往地上一杵,迎上来。“阿贝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莹莹身上,整个人忽然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这……这是……”
“老周叔。”贝贝说,“这是我妹妹。亲妹妹。回家再说。”
老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转身领着她们往站外走。站外停着一辆牛车,车上铺了干草,干草上盖着一条旧棉被。老周让她们坐上去,自己坐在前面赶牛。
牛车走得很慢。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晃一下,干草也跟着窸窸窣窣地响。莹莹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稻田和桑树往后退。空气里有稻草的香味、河泥的腥味和牛粪的臭味,混在一起,是一种彻底的乡土气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她从小在上海的弄堂里长大,闻的是煤球味、洗衣粉味和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但这味道让她安心。说不上为什么。
牛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过一片竹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条河横在面前,河不宽,水很清,河底的水草在流动的水里招摇。河对岸是一个小村庄,十几间灰瓦房散落在河岸上,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河这边有一个埠头,几级石阶伸入水中,石阶上长着滑腻的青苔。一艘小渔船系在埠头的木桩上,船身漆成深灰色,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纹。
“到了。”贝贝站起来,朝对岸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一间瓦房的门开了,一个妇人跑出来。她大概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用一根竹簪别着,围裙上沾着鱼鳞和灶灰,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她跑下埠头,脚踩在石阶上,差点滑倒。贝贝跳下牛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扶住她。
“妈,慢点。”
妇人抓住贝贝的手,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莹莹身上。她看着莹莹从牛车上下来,看着她穿过河边的碎石路走过来。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是……”妇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妈。”贝贝握紧她的手,“这是我妹妹。亲妹妹。”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攥着贝贝,一手攥着自己的围裙角,眼泪顺着被太阳晒黑的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围裙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她看了莹莹很久,然后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她轻轻地碰了碰莹莹的脸。
“像。”她说,“真像。”
莹莹的眼眶也热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没有母亲——不是没有,是有,但母亲从来都是沉默的、隐忍的、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的。她从来没有被一个长辈这样看过。这样毫无保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进来坐。”妇人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进来,屋里坐。我去烧水。”
莹莹跟着她们过了桥,走进那间瓦房。屋里不大,堂屋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垫着瓦片,桌面上的漆已经斑驳。靠墙放着一张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年画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红绿印子。但屋子很干净。地面扫得发亮,桌上没有一丝灰,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我爸呢?”贝贝问。
妇人的笑容收了一点。“在里屋躺着。刚吃了药,睡着了。”
贝贝点头,转头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懂她的意思。她跟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里屋很小,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很瘦,颧骨高耸,眼睛陷在眼窝里,闭着。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干裂的皮。床边放着一个瓦罐,里面是半罐黑乎乎的药汁。药味、汗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房间里弥漫。
贝贝走到床边,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又把手缩回来。“不烫了。”她低声说,“前两天烧得厉害,这两天退了。”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老人。这就是那个在码头捡到贝贝的人。一个普通的渔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上海都没去过。他捡了一个孩子,养了二十五年。他把她养成了现在的样子——能绣出《水乡晨雾》的样子,能在博览会上拿金奖的样子,能在上海独自闯荡的样子。
老人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的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看贝贝,嘴角扯了一下。“阿贝……回来了……”
“爸。”贝贝握住他的手,“回来了。还带了个人回来。”
老人的目光慢慢移向门口。他看见了莹莹。他看了很久。他的手在贝贝的掌心里紧了紧。
“这姑娘……”他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谁家的?”
“爸。”贝贝凑近他,声音很轻,“她叫莹莹。是我妹妹。亲妹妹。我在上海找到的亲妹妹。”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贝贝按住他。他盯着莹莹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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