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0章 水乡认亲 (第2/2页)
“好。”他说,“好。你找到家了。”
莹莹再也忍不住了。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老人另一只手。老人的手很凉,很干,骨节硌人。她握着那只手,感觉到掌心里那些厚厚的茧——那是拉了一辈子渔网的手,撑了一辈子船篙的手。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那只手上。
“谢谢您。”她的声音闷在老人的手背上,“谢谢您把她养大。”
老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莹莹的手指。那力道很小,很弱,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父亲般的意味。
那天下午,莹莹跟着贝贝去了河边。贝贝解开系在埠头的渔船,摇着橹,带她到了河中央。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两岸的稻田从水面上望过去,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贝贝收了橹,让船慢慢漂着。
“小时候,”贝贝坐在船头,把脚垂在船帮外面,脚尖几乎碰到水面,“我爸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打鱼。我有时候跟他一起去。河上起雾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我爸就吹口哨。他吹得不好听,但我能听着口哨声找到他的船。后来我也学会了。我现在也会吹。”
她把手撮在嘴边,吹了一声。很短,很亮,像一只水鸟在叫。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远了。
莹莹看着她。贝贝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她的皮肤被晒得有点黑,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坐在船头的样子,像是河面上长出来的一朵花,自自然然的,根扎在这条河里。
“姐。”莹莹开口。
贝贝回头看她。
“你怪乳娘吗?”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船在河面上慢慢漂,水波轻轻拍着船底。远处传来谁家赶牛的吆喝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不怪。”贝贝说,“她当年把我放在码头,没把我扔进河里。我这条命,是她留的。”
“可你受了那么多苦。”
“你也没享福。”贝贝看着她,“你在上海,在贫民窟长大。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你受的苦不比我少。”
莹莹低下头。她说得对。她在贫民窟长大,住的房子漏雨,冬天冷得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她七岁就开始帮母亲做活,十岁学会所有家务,十二岁去教会学校蹭课,十六岁开始给人做账,二十岁进了齐氏。她吃的苦不比任何人少。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苦。因为母亲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可怜。母亲总是说“日子会好起来的”。母亲的手再粗糙,也会在冬天给她织一双毛线手套。母亲再累,也会在她放学回来的时候端出一碗热粥。
“姐。”莹莹又说了一遍。这声“姐”叫得越来越顺了。
“嗯。”
“爸还在。”莹莹抬起头,“我们的亲爸。齐啸云说可能还活着。在浙东。他在查。”
贝贝把脚从船帮外收回来,盘腿坐在船头,看着莹莹。“如果爸还活着,”她说,“你最想跟他说什么?”
莹莹想了想。然后她笑了。“我想问他,当年为什么要给我们起名叫贝贝和莹莹。他说‘贝莹’合起来是宝贝。我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俩不管分开多久,最后都会合在一起。”
贝贝也笑了。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举到阳光底下。玉在光里变得通透,里面的絮状物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的“莹”字对着阳光,清晰可辨。
“我也问过他。”贝贝说,“我养父说,当年他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除了玉佩,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的生辰和名字。就两个字——贝贝。他猜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但不知道怎么找。他和我妈商量了一夜,决定把我留下。我妈说,这孩子有玉佩,将来万一有人来找,咱就还给人家。要是没人来,就当自己闺女养。”
“后来有人来找过吗?”
“没有。”贝贝把玉佩收回怀里,“直到你。”
船漂到了河湾处。河湾里长满了荷花,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荷立在水中,莲蓬黑乎乎的,垂着头。贝贝重新摇起橹,把船掉头往回走。莹莹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退。夕阳开始西沉,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对岸的村庄里,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晚霞里像是谁在用毛笔在宣纸上画细线。
“莹莹。”贝贝开口。
“嗯。”
“今晚在这住吧。我妈已经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明天我们再回去。”
“好。”
船靠了岸。两个人上了埠头,沿着石阶走上去。贝贝的养母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近了看,是一碗红糖姜茶。她递给莹莹。
“驱驱寒。河上风大。”
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很甜。比她在上海喝过的任何东西都甜。她抬头看着这个妇人。妇人的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子,身上穿着打补丁的围裙。但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棵树。一棵长在河边、风吹雨打了很多年、但根扎得比谁都深的树。
“谢谢。”莹莹说。
妇人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莹莹跟着走进去。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碗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碟咸鸭蛋,一锅米饭。还有一壶黄酒,两只小酒杯。妇人给贝贝和莹莹各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莹莹。
“姑娘。”她的声音很平,但杯子在抖,“你是阿贝的亲妹妹。那就是我半个闺女。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来找她。”
莹莹站起来,端起酒杯。杯里的黄酒是琥珀色的,映着灯光,像一块融化的玉。她看着妇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被河风吹了半辈子,眼尾全是纹路,但瞳仁很亮。
“婶婶。”莹莹开口,“是我该谢谢您。谢谢您养大了我姐姐。”
两个杯子碰到一起。酒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像一滴小小的泪。莹莹仰头把酒喝了。酒是温的,不辣,有一点点甜。她放下杯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那东西空了很多年,现在终于满了。她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贝贝的养母,再看了看坐在门口藤椅上打盹的老周叔。这些人,她今天才认识。但她觉得她认识他们很久了。久得像一棵树认识了另一棵树,根在地下早就缠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莹莹睡在西厢房的竹床上。窗外是河,河上有月亮的倒影。她听着河水轻轻拍打埠头石阶的声音,听着远处稻田里青蛙的叫声,听着隔壁屋里贝贝和她养母低低的说话声。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她没有做梦。她不需要做梦了。她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玉佩上还残留着贝贝手心的温度。她攥着它,像是攥着一根线。这根线一头在她手里,另一头在很远的地方,但线没有断。从来没有断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