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半玉悬生死,一念破迷局节 (第2/2页)
齐啸云眸光骤然一凝。
他看见少女转身抬手的刹那,腕间骨节利落、肩背挺拔舒展,行走身姿轻盈稳劲,脚下步伐暗藏章法。
那是常年水上行船、踏浪临风、练过基础筋骨、受过风雨磨砺的底子。
与莹莹自幼闺阁内敛、步步端庄、温婉规矩的体态,完全两样。
一个养于市井陋室,守礼守心、温柔克制;
一个长于山河风浪,随性自在、筋骨坚韧。
境遇之差、命运之别,一眼分明。
齐啸云心底愈发沉重。
这十余年,这孩子在江南水乡,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颠沛多少日夜?
莫家欠她的。
世道欠她的。
布局之人,更是欠她一条安稳坦荡的人生。
“齐大哥。”
莹莹极轻的声音贴耳传来,压着微颤的气息,细若蚊蚋:“她……她的玉佩……”
“我看见了。”齐啸云立刻截断,语气低沉稳妥,“当众勿谈,此地耳目太多。”
莹莹心口一紧:“那……那是真的?”
“是。”
一字落地,轻却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莹莹眼底瞬间水雾泛滥,险些落泪。
真假夭折、真假孤苦、真假命运,至此彻底分明。
齐啸云目光扫过全场,迅速冷静复盘局势。
今日盛会,沪上各界名流齐聚,军政商界眼线无数。赵坤如今权倾沪上、根基深厚、耳目遍布,这场博览会他名下亦有商会参股,场内必然藏着他的人。
当年那场灭门布局出自赵坤之手,如今真相初露、遗孤现世,一旦被对方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阿贝无根无凭、孤身沪上、毫无庇护,一旦暴露身份,必然首当其冲,沦为对手灭口清局的第一目标。
莹莹身在明处、常年安稳,尚且有人暗中庇护。
可阿贝,一无所有、无人护持、无家世背景、无旧部依托,如风中残烛、灯下孤影,最是脆弱、最易摧毁。
“听我安排。”
齐啸云语速极轻、条理极稳,低声吩咐:“你如常观展、照常谈吐、不露异样、不生好奇。装作只是欣赏绣品、赞叹针法,一切如常。”
“我去接触她。”
莹莹心头一慌,抬眸看他:“你……你要如何?”
“试探、求证、稳她、护她。”齐啸云眸色深沉,“先确认她所知、所忆、所携带的所有线索,再慢慢查清当年细节。”
“眼下最重要——藏住她的身份,护住她的性命。”
十年沉局,一朝漏缝。
他们再也输不起分毫。
莹莹咬唇点头,强压心绪,努力调匀气息,重新抬眸看向展柜绣品,眼底恢复寻常欣赏的温柔神色。
外人看去,依旧是一对璧人并肩赏艺、从容雅致。
无人知晓,二人方寸之间,已然翻天覆地。
齐啸云整理袖扣,神色淡然,步履从容,缓缓穿过人群,朝着蓝衣少女走去。
他身姿挺拔、气度矜贵,一路走来,自带世家少东家的沉稳气场,周遭宾客下意识纷纷让路。
无数名媛目光追随而来,心底好奇艳羡,却无人敢轻易上前攀附。
几步之遥,半生谜团。
阿贝正驻足看着隔壁展柜的浙绣山水,看得认真入神,忽然察觉身侧有人靠近。
她回头,撞入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俊美、挺拔、温润、沉稳,是典型的沪上豪门公子模样,气质清雅、待人有礼,并无半分权贵子弟的傲慢轻佻。
阿贝微微一怔,礼貌颔首:“先生您好。”
少女声音清亮干脆,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底色,又裹着风雨磨砺的利落坦荡,好听、干净、不卑不亢。
齐啸云目光落在她干净澄澈的眉眼上,看着那张与莹莹一模一样、却全然不同气质的脸庞,心底轻轻一叹。
一模一样的骨血,两样绝境人生。
“姑娘便是阿贝?”他温和开口,语气客气尊重,无半分居高临下,“《水乡晨雾》的创作者。”
阿贝微讶,随即点头浅笑:“是我,先生过誉。”
“不必谦逊。”齐啸云目光落回远处展柜,语气真诚,“今日全场数千绣品,唯你这幅,称得上意境天成、心意入针。金奖归属,实至名归。”
被这般气度不凡的贵人当众夸赞,阿贝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局促卑微,只是坦然道谢:“多谢先生抬爱,只是平日所见所想,随手绣来罢了。”
随性、坦荡、干净。
齐啸云愈发笃定心底判断。
这孩子心性骨血,干净正直、坚韧向阳,天生傲骨、不恋浮华。
这般品性风骨,绝非市井寒门寻常教养,骨子里藏着的,正是莫家当年清正刚烈的将门文脉。
“我姓齐。”他主动大方自报家门,自然不刻意,“齐氏商行。”
阿贝闻声微微恍然。
来沪打拼数月,她早已听闻沪上齐家名声,商行遍布江南,为人正派、行事磊落,是乱世之中难得稳得住根基、守得住底线的名门世家。
原来是齐家公子。
“齐先生。”阿贝礼貌称呼。
“我很欣赏你的绣艺。”齐啸云顺势开口,铺出合理的交集理由,“我旗下有洋货贸易、海外文创渠道,常年收购顶尖绣艺精品外销。不知阿贝姑娘,可否愿意聊聊合作?”
以商业合作为由,近身、接触、试探、留住、护住。
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不引人怀疑,不触动暗处眼线。
阿贝微微一愣,随即眼底亮起一抹明亮光泽。
她孤身来沪,所求不过生计安稳、手艺立足、能攒钱报答养父母、能撑起小家。
如今能得沪上顶级商行少东家赏识,有机会打开外销渠道,对她而言,是天大的机缘、难得的出路。
可她性子谨慎通透,虽心动,却不莽撞。
她看着眼前温润真诚的齐啸云,微微沉吟,不卑不亢回道:“多谢齐先生看重,合作我自然愿意。只是我初入沪上,资历浅薄、作坊微小,怕是难入贵眼。”
谦逊、清醒、知进退、懂分寸。
齐啸云心底愈发笃定。
莫家骨血,天生聪慧、天生通透、天生稳得住大局。
“无妨。”他淡淡一笑,语气温和笃定,“我重艺、重心、重人品,不重门第出身。你的针法独一无二,值得合作。”
话音落下,他目光看似随意一扫,掠过少女衣襟,看似闲谈,实则精准试探:
“看姑娘衣着朴素、品性纯粹,想来并非世家出身。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家人可在江南?”
最温和的问话,最锋利的试探。
阿贝眼底微光微微黯淡,下意识抬手抚过衣襟玉佩位置,语气坦然却带着一丝淡淡茫然:
“我长于江南水乡,养父母是渔户百姓。至于祖籍、亲生父母……我无从知晓。”
一句话,轻如羽,重如山。
彻底坐实所有真相。
她是弃子。
她是遗孤。
她是被人刻意剥离、刻意遗弃、刻意抹除身份的莫家二千金。
齐啸云心头沉沉一落。
十余年漂泊、十余年无根、十余年不知来路、不知归处。
她活着,却活得像一缕无名孤魂。
而暗处布局之人,坐拥名利权位,安享荣华富贵,踩着莫家血泪、踩着她的半生漂泊,步步高升、一手遮天。
滔天怒意沉压心底,却被他尽数死死压住。
时机未到。
隐忍、蛰伏、取证、布局。
今日起,他不会再让她孤身一人、风雨飘零、无依无靠。
齐啸云敛去眼底所有波澜,依旧温和从容,对着阿贝轻轻开口,字字郑重:
“既是有缘相逢,又是艺道相知。往后在沪上,若有难处,姑娘可随时找我。”
“齐某,可为你撑腰。”
阳光穿堂,落满肩头。
蓝衣少女抬眸,撞入男人沉静如山、坦荡如川的眼眸。
那一刻。
漂泊半生的孤舟,仿佛终于遇见可停靠的岸。
而不远处,静静伫立的莫晓莹莹遥遥看着两人交谈的身影,心口五味杂陈。
相似的眉眼、同源的血脉、宿命的相逢、命中的牵绊。
她看见妹妹半生风霜、眼底茫然、身世飘零。
也看见自己十余年隐忍孤苦、白白承受的丧妹之痛。
更看见一段谁也无法预料、从此彻底改写的命运前路。
半玉归位,双颜现世。
十余年迷局,自此破开第一缕天光。
沪上风雨,真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