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爱 (第2/2页)
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杀意与决绝。
父亲的教诲……没有错。
我如此坚信。
我想相信。
必须相信。
…………
不知从何时起,阿伊杰已经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飞行了。
“必须……去帮忙……”
这个念头,如同不息的鼓点,在她脑海中疯狂擂动。
普蕾茵在逆山上空独自面对强敌、险象环生的景象,一刻不停地灼烧着她的神经。
然而,她背上那对由纯粹冰霜魔力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冰之翼,却仿佛被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意志所牵引,总是在她试图飞向普蕾茵战斗方向的时候,轻微地、却又无可抗拒地偏转角度,引导着她,飞向逆山深处某个特定的、仿佛在呼唤着她的地方。
仿佛被梦幻的、带着冰雪清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香气所陶醉,阿伊杰半睁着湛蓝的、有些失神的眼眸,意识介于清醒与朦胧之间,如同梦游般,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方向,漫无目的地飞去。
然后……
当她再次从那种奇异的牵引感中清醒过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一面巨大到难以形容的、完全由无数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六角形冰晶雪花紧密拼接而成的屏障,如同接天的冰墙,突兀地矗立在她面前。
屏障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如同脉搏般规律跳动的魔力光晕,散发出古老、威严而又莫名亲切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试图看清这面“墙”的全貌。
然而,视线所及,这并非一面简单的墙。
它的轮廓,高大、宽阔,顶端隐没在上方流动的乳白色云雾之中,两侧则延伸向视线的尽头,与逆山本身的冰岩山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整体看去,这更像是一扇……门?
一扇高达万丈、宏伟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冰晶巨门。
“哈……”
阿伊杰不自觉地用嘴唇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知为何,开始与那冰晶巨门上流淌的魔力光晕,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却又清晰可辨的共鸣。
鬼使神差地,她缓缓迈开脚步,走向那扇巨门。
赤脚踩在冰冷光滑、却意外并不让人觉得刺痛的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距离巨门还有数步之遥时,她停下了。
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朝前,轻轻地、试探地,贴上了那冰冷的、镌刻着无数细微雪花纹路的门扉。
触感……并非想象中的极致寒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某种高品质玉石般的质感。
“轰隆!!!”
就在她手掌接触到门扉的刹那,一声如同远古雷霆、又似冰山崩裂的巨大轰鸣,毫无征兆地,从巨门的深处、从整座逆山的山体内部,猛然炸响,震得她耳膜生疼,脚下的冰面也微微震颤。
“吱吱吱!”
刺耳的、仿佛万吨冰层相互摩擦、位移的声响,紧随其后。
只见那扇原本浑然一体的冰晶巨门,表面的魔力光晕骤然变得刺目。
门扉中央,一道笔直的、纤细的光痕,自上而下,迅速地蔓延、亮起。
“咣当!!!”
最后一声,是沉重到难以想象的门轴转动与冰岩分离的巨响。
那扇高达万丈的冰晶巨门,沿着中央的光痕,缓缓地、庄严地,向着两侧,打开了。
一股比门外更加精纯、更加浓郁、熟悉到令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冰之魔力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古老生灵苏醒后的第一口呼吸,扑面而来。
“这……这是?!”
阿伊杰失神地喃喃,湛蓝的眼眸睁大,里面倒映着门内流泻而出的幽蓝光华。
太久了……分开得太久了,差点就要彻底忘记了。
但那无比怀念的、铭刻在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某种魔力气息……不会错的。
阿伊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无意识地迈出脚步,走向那敞开的门扉。
身上那套厚重的、用于滑雪的保暖服和滑雪装备,在她踏入门内光华的瞬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无声地消融、脱落,消散在身后的寒风中。
“呃……!”
骤然失去衣物的遮蔽,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瞬间包裹了她赤裸的身体。
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双臂本能地交叉,紧紧抱住了自己微微颤抖的身躯。
然而,意料中的持续的、难耐的冰冷并没有袭来。
反而,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带着微微凉意却无比舒适的触感,包裹了她的肌肤。
她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一件如夏日晴空般浅蓝的、质地轻盈如蝉翼、款式简洁优雅的连衣裙,已经穿在了她的身上。
裙子的布料似乎并非寻常丝绢,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冰蓝光泽,触摸上去,光滑而微凉,却能完美地隔绝外界的严寒。
“这是……?”
阿伊杰惊讶地抬起手臂,打量着身上这突然出现的衣裙。
仅仅穿着这样一件单薄的连衣裙,站立在这极寒的逆山深处,她不仅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反而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而精纯的冰之魔力,正透过衣裙,源源不断地、温和地涌入她的体内,在她血管中欢快地流淌、循环。
这是她至今为止,无法想象的巨大的魔力量。
这种程度的话,即使是那些需要深厚魔力基础、她一直难以完整施展的六阶甚至更高阶的冰系魔法,似乎也能轻易地、顺畅地施展出来。
“不……不仅仅是那样。”
阿伊杰很快意识到,魔力量的显著提升,只是附带的、微小的“奖励”,真正的价值,在于其他、更加本质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感知,沉浸到周围的环境,沉浸到与这座逆山的联系之中。
感觉到了。
清晰地感觉到了。
伊拉·泽利登逆向山……整个山体的、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以及那随着“心跳”而微微起伏、呼吸的韵律。
山有“心脏”?山会“呼吸”?
这种说法,听起来荒谬绝伦。
作为探究真理、以数学与逻辑分析世界的法师,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此刻,毫无疑问,这座山,确实拥有“心脏”,并且正在“呼吸”。
而她,似乎能隐约地、模糊地……感知到它,甚至……影响它?
她尝试着,轻轻地抬起了右手,意念微动。
随着她的动作,整座伊拉·泽利登山脉,仿佛被无形的巨人轻轻推了一下,整体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山体某处,积蓄的雪层因这震动而滑落,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雪崩!
“啊啊……!”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竟引发了自然灾害,阿伊杰大吃一惊,慌张地向后跌坐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裙摆传来凉意,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惊骇。
这时,山脉的某处,似乎是回应她刚才的“试探”,骤然刮起了一阵巨大的、席卷了数座雪峰的狂暴风雪!
风雪呼啸,如同巨龙的怒吼,在逆山的上空回荡!
“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
阿伊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种感觉,仿佛整座山脉都在按照她的意志(哪怕是无意识的)移动,简直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比喻来形容。
这已经超出了魔法的范畴,接近于……“权能”?或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与世界本源的连接?
她颤抖着用双手撑住地面,从地上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仔细地环视起门内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神殿”的巨大空间。
穹顶高远,仿佛直接连接着外部的天空。
墙壁与立柱并非普通的岩石或冰砖,而是浑然一体的、晶莹剔透的深蓝色冰晶,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星云与极光,散发出朦胧而梦幻的光泽。
墙壁上,镌刻着繁复而精美的、以冰雪花朵与藤蔓为主题的浮雕与花纹。
天花板上,悬浮着无数盏造型各异、如同真正盛开的冰蓝花朵般的魔法灯,每一盏都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冷光,将整个神殿映照得如同海底的水晶宫,静谧而圣洁。
她缓缓地走了进去,赤足踩在光滑如镜的冰晶地面上,不仅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反而有一种像被母亲温暖的怀抱所包裹般的、安心而舒适的暖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伊拉·泽利登山脉……会与我“相连”?
起初,她并不知道原因。
但渐渐地,随着她目光的移动,随着她感知的深入,阿伊杰脑海中某些早已模糊、尘封的记忆碎片,开始如同被春风吹拂的冰湖,表面的冰层融化,下面的景象,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是……”
她的目光,定格在冰墙和冰窗上那些繁复的、以冰雪花朵与藤蔓交织而成的花纹上。
这正是……父亲生前最喜爱的图案。
父亲的书房里,充满了这样的花纹……在书桌的边缘,在书柜的雕花上,在他常用的茶杯与墨水瓶的纹饰上。
他的私人起居室,也是按照他的品味,布置得满是这样优雅而不失生机的冰雪花卉图案。
每次有客人来访,总会对这些独特的装饰赞叹不已,询问其来历或寓意,父亲总是微笑着,却从不详细解释,只是说“个人喜好”。
悬浮在空中的冰花灯……又是如何呢?
这是摩尔夫家族独有的特色,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找不到。
每次有外来的高阶魔法师前来府邸拜访或参加宴会,总会对这些能够将“光”封存在“冰”中,并使其长久、稳定地散发光芒的魔法灯感到惊叹与好奇,反复追问其制作原理。
但父亲……从未回答过。
这是只有他才能创造的、独属于摩尔夫的光芒。
这是父亲的作品。
不是别人,正是艾萨克·摩尔夫大公,她的父亲亲手创造的特别照明。
她闭上了眼睛,用力地回想起小时候的父亲。
每当他用魔法让一朵精致的冰花悬浮在空中,作为房间的点缀或送给她的小礼物时,母亲总是会带着宠溺又无奈的笑容,轻声地唠叨:“艾萨克,书房里已经有十三朵了,卧室里也有八朵,连走廊的窗台上都是……你的‘品味’,真是……”
但父亲总是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略显尴尬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从不停止他的“创作”。
因为父亲的“品味”,是坚定的,他热爱冰雪的纯净与美丽,热爱将魔法与艺术、与生活完美结合的那种感觉。
“咚!”
当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近处一盏悬浮的冰花灯时,冰花内部封存的蓝色光芒,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骤然变得明亮,随即化作无数细小的、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粒,从冰花的花瓣缝隙中飘散而出,在她周围缓缓飞舞、消散,如同一场微小的、梦幻的蓝色光雨。
看到这一幕的阿伊杰,不由地用手捂住了胸口,向后退了一小步,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却又清晰的悸动。
“阿伊杰,我们的女儿!你知道爸爸……‘非常’富有吗?”
记忆中,父亲爽朗的、带着些许得意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是的!”
年幼的自己,用清脆的童音,大声地回答。
“土地很多,房子也很多!所以……我要为我们的女儿,准备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哇,真的吗?!现在就给我吧!”
小小的阿伊杰,眼睛闪闪发亮,跳着脚,伸手去拉父亲宽大的手掌。
“不,现在不行。”
父亲蹲下身,用那双总是带着温暖与些许薄茧的大手,轻轻握住她小小的手,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温柔与某种深藏的期待。
“等你十年后长大,即将‘成人’的时候,再给你。”
“那是什么!我现在就要!”她不依不饶地撒娇。
“这是……家族世代相传的、伟大的魔法之一哦。”
父亲神秘地眨了眨眼。
“撒谎!”
年幼的她,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
父亲每年都说要准备“特别”礼物,但实际上准备的东西,与往年并没有太大区别……漂亮的裙子,有趣的魔法玩具,或者带她去某个新奇的地方玩。
为什么……此时此刻,在这座神秘的逆山神殿中,会想起那么久远的、几乎已被遗忘的童年记忆呢?
阿伊杰颤抖着双腿,努力地站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神殿的最中央。
那里,并非空空如也。
一座巨大的、通体由最纯净的深蓝色冰晶雕琢而成的碑,静静地悬浮在离地约一米的空中。
冰碑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仿佛封存着流转的星河。
碑的正面,镌刻着数行清晰的、笔迹熟悉到令她瞬间窒息的文字:
[致阿伊杰·摩尔夫]
[祝贺我的女儿成年。]
[……爱你的父亲,艾萨克·摩尔夫]
确认这些字迹的瞬间,阿伊杰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却依然无法抑制那从喉咙深处涌上的、破碎的哽咽。
不会错……
这……毫无疑问,是父亲的笔迹,是父亲那总是带着一丝潇洒不羁、却又力透纸背的独特字迹。
试图写下更多的话语,却最终只留下大片的空白……这份无言的留白,反而让阿伊杰的心,更加沉重,更加酸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父亲很久以前……为我准备的……‘礼物’……”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着说道。
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那冰冷的冰碑。
尽管是由极致的寒冰制成,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父亲掌心那熟悉的、温暖的体温。
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低下头,将自己冰凉的额头与脸颊,轻轻地、眷恋地贴在了冰碑那光滑的表面上。
蓝色的长发披散下来,与冰碑的幽蓝光泽交织在一起。
“呃……呃……”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眼中积蓄了太久的滚烫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碑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晶莹的冰珠。
心如针刺般疼痛。
不……再想想,这不是痛苦。
那是思念。
也是爱。
是跨越了生死与时光,依然炽热、依然深沉、依然将她紧紧包裹的……父亲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