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爱 (第1/2页)
“杀死……天使。”
这句话,如同用冰冷钢铁与凝固血块锤炼而成的烙印,在阿尔法刚刚出生、开始拥有模糊智慧时,便被收养他的父亲……那位安吉莉斯组织中最后的老猎人……用粗粝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反复地、日复一日地刻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憎恨……天使。”
为什么?
年幼的阿尔法,也曾有过细微的、萤火般的疑问。
在他偷偷阅读的、那些残破不全的民间传说绘本里,天使有时会被描绘成带来福音、治愈伤痛、圣洁美丽的善良存在。
这样的疑问,如同石缝中顽强钻出的嫩芽,在他尚未被仇恨完全浸透的心田中,留下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
但父亲……那位面容永远如冻土般冷硬、眼神永远燃烧着某种偏执火焰的老人……总会用更沉重的话语、更严厉的训诫,有时甚至是带着痛楚回忆的沉默与突然爆发的怒吼,将那一丝嫩芽毫不留情地碾碎、覆盖。
“天使……是玷污大地的‘邪恶’存在!”
父亲枯瘦的手会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入皮肉,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死死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到某个并不在此处的、可憎的幻影。
“他们……觊觎着守护大地的‘十二神月’!他们想要……‘扰乱’这个世界!”
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穿越百年时光也未曾消散的恐惧与刻骨的恨意。
年幼的阿尔法,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灌输与隔绝下,那最初的、微弱的疑问,如同暴露在极地寒风中的水汽,逐渐消散、冻结、最终归于死寂。
“是父亲。”
他将这个称呼,与那些沉重的话语、冰冷的使命,一同深深刻入了自己生命的基石。
岁月,在仇恨与训练的循环中无声流淌。
原本作为普通人类出身的安吉莉斯一族,为了获得足以猎杀传说中强大存在的力量,在久远的过去,便已将族人的灵魂,典当给了深渊另一侧的恶魔。
因此,他们获得了远超常人的悠长寿命,以及驾驭黑暗魔力的禁忌力量,代价则是灵魂的逐渐异化与永世的诅咒。
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然后,是整整一个世纪。
阿尔法一直如同最耐心的阴影,隐藏在世间的夹缝中,憎恨着那些早已在历史中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天使”。
他磨砺技艺,钻研克制神圣之力的恶魔魔法,将自己锻造成一柄只为“猎杀天使”而存在的、冰冷的活体武器。
现在,他不再需要“理由”。
因为他被教导要憎恨天使。
因为“杀死天使”,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是他呼吸的空气,血液流动的动力,是支撑他度过漫长百年孤寂的唯一支柱。
“天使……是邪恶的。”
这个信念,如同万年冰川最核心的寒冰,百年来,坚定不移,从未动摇。
现在,天使……真正的、活生生的、能够使用天使之力的“存在”……再次出现在了世间。
这难道不正是命运,让他展示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信念、践行百年磨砺的使命的时刻吗?
他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这座该死的、活过来的山,开始毫无理由地阻挠他。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微弱的、如同冰层下暗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阿尔法冰冷的思绪中。
他强行将其压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猎物”身上。
“[血陨天爆]!”
阿尔法口中吐出冰冷的恶魔语咒文,双臂向着阴沉的天空高高举起。
嗡!!!
一个直径超过十米、内部不断翻涌着粘稠暗红光芒、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硫磺气息的深红色能量球体,如同被吹胀的邪恶气球,在他头顶上方急速膨胀。
球体表面,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虚影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爆!”
阿尔法双臂猛地向下一压。
“轰隆隆隆!!!”
暗红球体如同被戳破的脓包,剧烈地向内坍缩,然后轰然炸裂。
数以千计的、拖曳着暗红尾焰的小型流星弹,如同灭世的血色暴雨,朝着四面八方、覆盖了近乎整个逆山山腰区域的巨大范围,无差别地疯狂倾泻。
每一颗“流星”落地,都会炸开一团腐蚀性的暗红火焰,将冰雪融化,将岩石烧蚀成蜂窝状的焦黑孔洞。
地形在这狂轰滥炸下剧烈地改变、崩塌。
“呀啊!”
普蕾茵的惊呼在爆炸的轰鸣中几不可闻!面对这覆盖性的恐怖打击,她连展开最基础的圣光护盾都显得仓促、无力。
只能凭借残存光翼的极限机动,在血色流星的间隙中亡命穿梭,身影显得无比狼狈与渺小。
就是现在!
阿尔法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普蕾茵一个因躲避流星而产生的、极其短暂的僵直,他抬起右手,食指如枪般笔直伸出,指尖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暗红光芒骤然亮起。
“[猩红穿刺]!”
一道纤细却凝实到令人心悸的暗红激光,撕裂空气,以近乎空间跳跃般的速度,直射普蕾茵的后心。
这一击,蓄谋已久,角度刁钻,速度绝伦。
普蕾茵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闪避或防御。
然而……
轰!!!
一块直径超过五米、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裹挟着厚重冰雪与坚硬岩石的巨大雪球,如同拥有生命的盾牌,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恰好挡在了暗红激光的必经之路上。
“噗嗤!”
激光轻易地洞穿了雪球,在其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边缘焦黑融化的孔洞,但威力与速度也被大幅削弱、偏折,擦着普蕾茵的肩膀飞过,仅仅烧焦了她几缕飞扬的黑发与破损的衣袖。
“该死!又来妨碍我?!”
阿尔法脸上的冰冷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怒气如同压抑的火山,在竖瞳中翻滚,他猛地抬头,怒视着那座仿佛在嘲弄他的伊拉·泽利登逆向山。
为什么?!
自然……不是人类的盟友吗?
这座山,难道不是埃特鲁世界的一部分,是孕育万物、守护平衡的自然造物吗?
那为什么……它要保护“天使”?
自然……不是应该站在“善”的一边吗?
我是“善”。我猎杀邪恶的、意图毁灭世界的“天使”。我是在守护这个世界!天使即是“恶”。是入侵者,是掠夺者,是灾祸。
自然应该帮助我,攻击天使,这才是正确的。这才符合世界的“道理”。
“像垃圾一样……但逃得真快。”
阿尔法咬牙,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分析着战局。
五阶与七阶的对决。
如果非要比喻,就像摩托车与重型运载卡车的对决。
五阶固然强大,足以在寻常国度成为一方强者。
但七阶……那是截然不同的层次。
他们可以近乎无延迟地发射足以摧毁一栋坚固房屋的魔法,甚至可以轻易地将一片区域化为焦土,力量与魔力储量都存在着质的差距。
相比之下,普蕾茵显得极其脆弱。
她的大多数魔法,无论是神圣审判还是旋律天平,在阿尔法压倒性的魔力与针对性的恶魔魔法抗性、诅咒反制面前,效果都微乎其微。
尽管如此,她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凭借着对光翼的精妙操控、丰富的战斗直觉(仿佛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以及这座诡异逆山的不时干扰,在绝境中疯狂逃窜,偶尔还能抓住阿尔法因山体干扰或内心刹那波动而产生的微小破绽,发射出致命的反击魔法,逼得他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场战斗,本应是猫捉老鼠般的轻松对决。
但这只“老鼠”,却不断试图扭头,去撕咬“猫”的喉咙。
这让阿尔法无法完全放松警惕,必须时刻保持高度专注。
更糟糕的是,那只“无形的、仿佛拥有意志的巨手”(逆山),总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伸出,干扰他的攻击,掩护那只“老鼠”。
狩猎的时间越长……心中那些被压制、被冰封的杂念,就越多。
“真的……这是‘正确’的吗?”
这个疑问,如同最顽固的毒藤,再次缠绕上他的心头。
连自然……都拥有自己的“意志”,在保护天使。
我真的在做“善事”吗?
他突然想起了狩猎开始前,在蓝龙滑雪场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天使”(普蕾茵),在怪物袭击平民的瞬间,不顾自身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险,毫不犹豫地展开光翼,疾飞而去,保护那些素不相识、弱小的人类。
“轰隆!”
回忆被现实的巨响打断。
阿尔法投掷出的、缠绕着漆黑魔力的巨大能量长矛,狠狠地撞击在逆山的山壁上。
山石崩裂,冰雪横飞。
普蕾茵被爆炸的冲击波与崩落的岩块从藏身的冰隙中狠狠“弹”了出来,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翻滚着坠向下方的云海。
她似乎在那一击下暂时失去了意识,连展开翅膀的本能都没有。
但仅仅过了一两秒,璀璨的金色光辉再次从她身上爆发,残破的光翼疯狂振动,勉强稳住了下坠的势头,摇摇晃晃地重新开始攀升。
这是个机会。
如果刚才,在她失去意识、毫无防备的那短短一两秒,再次投出一柄“黑暗的惩罚”,或许已经贯穿了她的心脏,结束了这场漫长而令人烦躁的狩猎。
虽然不知道那座该死的雪山是否会再次干扰……
但为什么……我没有攻击?
阿尔法悬浮在空中,竖瞳注视着下方那个艰难飞起、身影在狂风与雪沫中显得无比单薄的金色光点,右手依然紧握着那柄暗红长矛,却没有再次举起。
“咕咕咕!!!”
逆山似乎感知到了猎物的危机,再次发出无声的、震彻灵魂的咆哮。
山体面向阿尔法的一侧,大片的、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厚重雪层,骤然发生恐怖的崩塌。
如同一道接天连地的白色巨墙,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阿尔法所在的空域,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瞬间便遮蔽了他的全部视线,也隔绝了他对普蕾茵的锁定。
阿尔法本可以轻易地挥动长矛,释放出强横的黑暗魔力冲击,驱散这规模庞大却结构松散的雪崩,扩大自己的视野和攻击范围。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地,任由那滔天的雪浪从自己身旁、脚下呼啸而过,卷起的冰冷气流吹动他额前的亚麻色发丝和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滑雪服。
“父亲……”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冰冷、昏暗、永远弥漫着陈旧羊皮纸与某种苦药气味的古老书房。
“天使……为什么会变成‘邪恶’?”
那是他仅有的一次,在父亲身体尚且硬朗、心情似乎也不错的时候,鼓起勇气问出的问题。
那时,他已经接受了大部分的训练和教条,但心中那点关于绘本的记忆,依然如同幽灵般偶尔浮现。
父亲停下了手中正在擦拭一柄古老、锈迹斑斑的断刃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昏黄的油灯光在他皱纹深嵌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得异常的冰冷、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噩梦。
“天使……掌握‘十二神月’的瞬间……”父亲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着锈铁,“世界……将迎来‘毁灭’。我们……早已‘明白’这一点。”
“原来……如此。”
年幼的阿尔法似懂非懂地点头。
毁灭世界……这是一个足够沉重、足够宏大、也足够“正义”的理由。
它完美地解释了一切,填补了所有逻辑的缝隙,赋予了猎杀行为无可辩驳的崇高性。
“我们……是为了‘守护’世界。”
父亲补充道,枯瘦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感。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地……对抗着‘天使’。”
“为了……守护世界。”
阿尔法重复着,将这句话,连同那份沉重的“托付”,一起深深刻入了自己的骨髓、灵魂。
他怀着这样的信念,度过了百年的光阴。
他憎恨着那些并不存在的“天使”,磨砺着自己,等待着“使命”降临的那一天。
然而……
真正面对“天使”的阿尔法,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一切,却开始与他百年来坚信不疑的“信念”,产生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您……真的‘见过’天使吗?”
一个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疑问,如同破冰的利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不可能。
父亲在一百三十岁时去世。
而据家族记载与父亲的说法,在那之前的数百年,天使就已经被“肃清”、“灭绝”了。
父亲一生,都只是在“应对”那可能会再次出现的“天使”,为此而疯狂地修行、准备,最终就那样,抱着未能亲手猎杀一只天使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真的……天使是为了‘毁灭世界’,才收集‘十二神月’的吗?”
阿尔法望着前方渐渐平息、雪雾弥漫的逆山,心中的疑问如同雪崩般扩大。
如果是那样,如果天使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本身……那么,作为“世界本身”一部分的、拥有古老意志的自然(这座逆山),怎么会反过来包围、保护天使?这完全说不通!
“轰!”
一声略显沉闷的爆炸声,将阿尔法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是他之前在烦躁与走神中,无意投掷出的一记“血之爆弹”,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击中了远处逆山的一处突出冰崖。
冰崖崩塌。
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金色的、略显踉跄的身影,抓住了被撕裂的翅膀(似乎是刚才爆炸的余波擦伤),再次开始向着云海下方,无力地坠落。
就这样……瞬间拉近距离。
只要轻轻地扭断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子……
这场漫长的、令人疲惫的、充满了意外与疑问的狩猎,就可以结束了。
阿尔法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的教诲,百年的信念,猎杀的使命……如同走马灯般在他黑暗的视野中飞速闪回。
“是的……”他低声,仿佛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
在做我被教导、被赋予的、唯一的、正确的事。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中,最后一丝迷茫与动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