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登基 (第2/2页)
「拜见陛下。」
「怎麽都在这坐着。」
「陛下,国号还没定。」
「哦,倒是我疏忽了。」
萧弈拍去袍上的草屑,在主位坐了,问道:「还要定国号?我以为就是用王号了。」
话出口,他也知自己太随意了。
王溥直着身子,道:「臣也以为,国号当以赵」为正,自古受命之君,多因始封之
爵以建国号,汉高祖为汉王而有汉,魏文帝为魏王而有魏,司马氏为晋王而有晋,下至南朝,宋、齐、梁、陈,乃至隋唐,莫不如是,陛下始封赵王,龙潜赵地,因赵为号,承汉魏以来之旧事,名正而言顺。」
李昉摇了摇头,道:「以赵为国号,终是小了些,春秋之末,赵与韩、魏三家分晋,以卿大夫而瓜分主国,陛下以四海之望而得天下,反以分晋」之号为名,岂不是自坏英名?」
「非也,赵地自昔多慷慨悲歌之士,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略林胡、楼烦,李牧为将,匈奴十余年不敢近赵边,陛下北伐契丹、收复燕云,以武定乱,正与赵地雄风相表里,国号曰「赵」,武事有光。」
卫融往日不喜出风头,今日难得也开口,道:「陛下肇迹太原,龙兴之地,不可不本。」
「石敬瑭起於太原,国号便是晋,他割燕云十六州、父事契丹,天下所耻者,踵其国号,何以告天下?晋不可,而赵为分晋,亦不雄也。」
「晋阳所封本是唐,叔虞之子燮父方改号曰晋,要论正本,晋还在唐之後。」
「那便号「唐」?叔虞初封,国号本唐。叔虞封唐是一唐,李唐龙兴是又一唐。陛下起太原、复汉家衣冠、有志一统,谁曰不宜?」
「卫公忘了江南还有一位李主,南唐李氏,至今窃据江表。」李昉淡淡道:「何况後唐,沙陀冒姓李氏,已把一个唐字用得轻了。」
「赵也好,唐也罢,我意在正本。」
花穠几次张口,难得插话,道:「《禹贡》九州,冀为首,尧都平阳,舜乃冀州之人也,皆在河东之内,陛下兴於冀域,抚九州之首,何不号「冀」?」
「何以把九州帐册当成了国号簿?」王溥摇头道:「自古未闻以州名一统之号者。
冀,望之偏於北鄙,非宅中图大之象。」
「宅中图大?」阎晋卿喃喃道:「既如此,何不取一个宅中图大之字?」
「何为中,何为大?」
「《周易》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听到此处,萧弈微微一怔,目光看着阎晋卿念念有词的样子,心想可莫吐出一个「元」字来。
阎晋卿却是接着道:「乾者,天也,健也。万象更始,莫善於乾,臣以为,国号为「乾」最妥!」
「阎相公,自古国号,或因封爵,或因发祥,或因溯祖,未闻凿空抠字而号天下者。」
「是啊。」向训道:「无根之木,何以系四海之望?况且梁有乾化,汉有乾佑,皆是末世乱朝的年号,取来做国号,不祥。」
众说纷纭,各执一端,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萧弈随他们争,拿出怀里揣着的布,看着上面的炭字,想着接下来的国策。
「臣还有一字。」李昉忽道:「叔虞名虞,河东为唐虞故墟;舜起有虞氏,受尧之禅,号为至德,陛下地则叔虞之封,事则虞舜之让,国号曰虞」,可地、事、德三者俱合。」
王溥道:「明远这字,听着倒好,然叔虞封的是唐,不是虞,周太祖以虢叔之後号周,那是溯祖,陛下又不姓妫,名实未顺,何以服众?」
不想,看热闹的武将当中,范已上前两步,道:「陛下与虞有缘。」
「何以见得?」
「我与韦良是河中府人,最初追随陛下便提过,是古虞国,後来归了晋桓公。此事是真的,陛下当时还说,那是「山西运城」,我虽不知何意,却一直记得。」
「这算何缘分?」
「怎不算?」张满屯嚷道:「李崧是在伊阙收养的陛下,一河之隔,没准陛下还是古虞国人哩?嘿嘿,弟兄们,议国号俺铁牙也是插了句嘴。」
「那不如定为「郑」,宅中图大,最是中。」
「俺看中。」
「莫定「汴」就成。」
「诸将军不可戏谑,成何体统。」
萧弈又听了许久,末了,笑了笑。
「诸位今夜的话,朕都听明白了,你们字字都有来历,字字有不足。可见国号这种事,一旦只由人定,就有的争论。这个说赵好,那个说乾好,还有的说虞、冀、郑。」
说罢,他站起身。
「人谋不决,当问天命,以天命而决,可有异议?」
「臣等,依陛下圣裁。」
说得玄了是问天命,其实就是捉阄。
王溥郑重其事,取来了几张素笺,亲笔写下赵、冀、乾、虞、郑五字,各折成阄,放在一个鼎里。
萧弈正要捉,诸臣又在堂中设了香案,请他净手、焚香,北向而拜。
「今诸臣众说纷纭,朕不敢以私心定神器之号,敢请於天,掣得何字,便定何号,君臣同守,更无异议。」
礼毕,他探手入筒,夹出一枚纸阄,就着烛光,当众展开。
「都看看吧。」
他把纸阉轻轻放在案上,摊开。
烛光照处,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字。
「虞。」
刹那间,李昉伏地而拜。
诸臣对望一眼,先後跪下。
王溥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喃喃道:「天意啊,天意命陛下承叔虞封唐之本,舜受尧禅之合,唐虞盛世之期。」
说罢,他仔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人臣各尽其辞,所谓尽人谋;掣阄得虞,乃定天命。赵虽可溯根源,终是小了,虞实膺天命,大国盛世之兆!臣王溥,奉诏。」
声音里,是尘埃落定的肃然。
众人齐声称贺。
萧弈摆摆手,正要散了。
陶谷连忙上前,禀道:「陛下,还有年号。太常礼官观天象,准备了三个,请陛下过目。」
萧弈看了眼,看不懂,道:「明远,你以为如何?」
「都不好,建熙乃十六国旧号,永宁撑不起新气象,天统是北齐末造的僭号。」
李昉相当不客气,点评一番之後,看向王溥,含笑道:「不如请齐物兄写一个?」
王溥也不客气,提起写纸阉的笔,落下两个字。
「时雍。」
「《尚书》有云,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雍者,和也,陛下终中原更迭之乱象,戡乱定兴,可谓时雍。」
李昉道:「好,此年号一出,三代之气象见矣。」
尚来不及歇下,天已平明。
该进开封了。
拂晓,队伍自陈桥起身,午时前便到了七里店。
郭威当年自澶州还师,便是在此驻跸,群臣谒见於皋门村。十年前,萧弈随大军入汴,也曾在这片土坡下列过队。
彼时,他是万军中一个校将。
今非昔比。
土坡上张设了黄幄,太常乐工们十分熟练地吹奏改朝换代的礼乐,有些想必还是十年前的老人。
可当编钟敲响第一个音时,一切的荒谬感都退了下去。
礼就是礼,哪怕在最潦草的年月里,它一响,人心就跟着一肃。
「华夏礼仪之邦。」
萧弈心头咀嚼着这六个字,感到了一股骄傲。
他放眼看去。
药氏、柴宗谊皆素服白帽,带着在京文武、将校、僧道、耆老而来,黑压压跪了一地o
魏仁浦、范质捧玉册、国宝进献。
萧弈就龙墀之北,拜天,受册宝。
受册毕,御驾启行。
数万大军不入门,循开封城四十八里罗城,甲光映日,旌旗连野,却无一声鼓噪,无一骑离队。
城上城下,士民观者如堵,商铺照常开着,幌子照旧挑着。
因宋延渥、高怀德已奉旨遍谕开封,敢取民一针一线者,皆军法从事。
而且,开封的百姓是当今天下最见过世面的。
这一次,萧弈让他们看到的,是秋毫无犯,是市不易肆。
车驾从北城绕到正南,自朱雀门而入。
景还是当年入城的景,州桥横跨汴河,桥下漕船首尾相衔。
汴河疏浚了之後,漕河更热闹了。
桥东北,大相国寺的殿宇铺展开来。
萧弈回过头,与身後的柴宗谊对视了一眼,皆释然一笑。
再往前,入明德门,过崇元门,先入东序,换衮冕。
玄衣纁裳十二章,披上身,冕冠白玉珠串十二旒,压上发髻,有一瞬间,萧弈觉得头上微微一沉。
这一沉,压的不是冕,是社稷苍生。
「陛下,登基了。」
「嗯。」
宫乐高张,钟磬悠悠。
萧弈从东序缓缓而出,登崇元殿。
御座在丹墀之上,黄麾仪仗一直排到殿门外。
他立定,回身,落在了御榻之上,很硌。
想起了年少时的荒唐事。
身旁,两柄掌扇,缓缓分开。
殿下文臣列东,武将列西,在京五品以上皆在,诸军将校,班次森然。
「拜!」
「再拜!」
「三拜!」
「吾皇万岁!」
山呼声荡开,荡过宫城,荡过开封十万人家。
萧弈高踞御座,俯瞰着殿下起伏的乌纱与甲胄,没有陶醉。
他一夜没睡,耳畔还能听到昨夜石磙碾过麦秸的吱呀声。
「门下。」
礼毕,李昉展开即位诏书,开口宣读。
声音响彻大殿。
「五运推移,天帝於焉眷命;三灵改卜,王者所以膺图。自古受命而兴、造邦立极者,莫不栉风沐雨,出万死以定多难!」
「朕起於闾阎,早岁罹艰,以刀锯之余,仗义而发,於郭氏阖门惶遽之际,携周祖冢嗣,千里赴邺,奉兴王之绪;旋奉使浮江,镇抚湘汉;虏围晋州,关河震动,挽粟实军,复擐甲临戎,摧其劲旅;西监夏州,绥辑银夏,羌戎即叙,河西底定;统徒而南,陵江蹙敌,江北十四州,尽归版籍;振旅而北,出镇汾沁,困伪汉於穷城,尽复河东;燕云自石晋割以赂虏,二十三年华风沦於毡毳,遗民泣於左衽,总戎先驱,大战幽州之野,覆其倾
国之师,生擒虏主,故地积年腥秽,洒然一清!」
「大业甫成,世宗崩逝,禁中枭獍之徒,劫幼主以弄权,挟六师以摇社稷,九州崩离,三光晦昧。投袂南辕,师次高平,将士拥戴,固请难拒,遂徇群情,燔柴告天,陈桥一役,大破逆徒。周王深鉴兴亡之运,固释万机,百官庶尹、方岳将校、道俗耆老,劝进相属於道,三让不获,乃陟大位。」
「昔成王封叔虞於唐,在河、汾之东,朕之肇迹,实在晋阳,正叔虞之故墟。舜起有虞,受尧之禅,天下归仁,号为至德,今朕地则叔虞之封,事则有虞之让,踵唐虞揖让之休,开三代郅隆之运,国号宜曰「虞」。书曰「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朕获奉唐虞之统,思与海内共跻雍和,改景懋四年为时雍元年。」
「今大赦天下,马步诸军,有功之士,等第优赏,金帛悉出内府,毋得毫发取於民,兵甲即日归营,天下逋租宿负,景懋四年前者,一切除放。农者,天下之本,自今起,大役毋兴於麦秋。逃户之税,无得摊配邻保,均田定租,使豪右不得隐、贫弱不重困。河防夫役,计日给直,毋使一夫之骨委於沟壑。沿边军食,渐兴营田,毋专仰馈挽,以困吾民。
「武以定乱,文以守成,二者不可偏废。来岁,开文、武二科,文试取经义、策论、
律令、算历、农桑、钱谷等实用之学,无取浮华;武试取弓马、拳脚、韬略、武德、安民、军工等卫国之术,山林行伍,咸得自进。野无遗贤,军有良将,不以治世而弛武备,不以文教而薄勳劳。偃武而不忘战,修文而不讳兵。」
「唐季以来,疆臣陵肆,戎马生郊,朱梁以降,五十年间,五易其号,生民涂炭,未有甚於此时者也。礼义陵夷,纲常荡析,甚者一夫夜呼,乱者四应,拥迫主帅,擅相废立,习为故事。朕戎衣而靖,内擒逆竖,外缚虏君。然燕云虽复,九有未同,江表未入版
图,陇、蜀尚稽於声教,岭海之外,职贡不均,朕之志,其可止乎?当扫五季之颓风,立万年之纲纪!凡尔将相卿士、将帅吏士,同心一德,夙夜匪懈,弼予不逮。」
「朕欲与海内贤才共理万机,内则节镇之兵甲、钱谷,各归有司,无复称兵胁众,擅议废立之事;外则洗积耻,复汉唐之旧疆,驱毡裘於漠北,还冠带於中州。使田夫不失其农时,寒俊得阶於仕路,垂白之老不见兵革,四夷八蛮重译而来,聿追唐虞之治,共臻时雍之盛。」
「鼎命维新,肩担至重,咨尔万方,体朕兹意,共底隆平————」
即位诏书很长。
萧弈坐在那听着,待觉得听不真切了,就把手伸进袖子里,攥着昨夜用焦炭写的布条。
殿外,日影斜照,洒上丹墀。
山呼又起,震得他头上的珠玉微微晃动。
这万里河山,要由他来收拾了。
虞朝新元,时雍肇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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