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登基 (第1/2页)
陈桥驿,院外人仰马嘶,一派嘈杂。
「陛下,告期使到了。」
「嗯。」
萧弈抬眸往门外看了一眼,尘烟起处,是一列长长的车仗。
朱漆幢节,紫幔腰舆,迤逦半里。
李昉见他不以为意,提醒道:「数代丧乱,法驾散佚。然礼不可渎,越是乱世,越要让百姓看见体统。」
「明远兄说得对。」
萧弈於是再次召见昝居润。
能察觉到昝居润内心也颇为激动,毕竟又能参加一次登基大典立功了。
说了仪注,昝居润小心翼翼禀道:「陛下,翰林学士、判太常寺窦俨为前朝大行皇帝拟了庙号世宗,諡曰「睿武孝文皇帝」,不知可否?」
萧弈想了想,道:「周世宗爱惜百姓,北伐幽蓟,尽复燕云,再加諡几个字。」
「是。」昝居润道:「复土服远或加「桓」,安定北疆或加「定」,爱民有德或
加「襄」,陛下以为取哪一个为好?」
「加两个,睿桓襄武孝文皇帝。」萧弈道:「北疆还未全定,朕来定。」
「遵旨。」
「启禀陛下,前朝驸马张永德,白衣自缚,随仪仗至辕门,负荆待罪。」
昝居润小声提醒了一句,道:「陛下,周世宗驾崩後,禁军诸将本欲拥立张永德,他装病遁走了。」
「宣。」
张永德入内时,一身麻布单衣,双手反缚,赤着脚,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束了,背上负着一捆荆条。
他自己走到堂中,双膝跪倒,膝行两步,伏下身去。
「罪臣张永德,叩见陛下。」
萧弈没答话,扫了堂中诸臣一眼。
过去在开封时,张永德就好请客,人缘极好,想来少不了人为他说情。
比如阎晋卿族中的酒楼就常受光顾。
果然,阎晋卿出列,叱道:「张永德!明日便是大典,你不在城里随班郊迎,自缚到陛下辕门,是怕冲撞吉时吗?」
「罪臣是待死之身,不敢立於郊迎班列,污了陛下的册宝。」
萧弈这才淡淡问道:「幽州城里那块残碑,是你埋的?」
「是罪臣所为。」
「为何?」
张永德迟疑,没马上回答。
堂中武将,杨业、米擒乞力等人,手都按向了刀柄。
王溥越众而出,抚须道:「臣猜,张永德夜观乾象,窥陛下龙德潜跃,不可以人力久稽,故托古碑以表天意、告人心。碑虽伪托,其所表者,乃真天命也!」
这话说得极漂亮。
杨业等人淡淡一笑,移开了手掌。
显然,王溥是当众给张永德铺台阶,顺着这话认了「窥见天命、拥戴有心」,不说劝进之功,罪责也能减轻许多。
张永德却没顺着答,而是道:「罪臣斗胆,乞陛下屏退左右,容罪臣实言相告。」
「各去忙吧。」
「遵旨。」
诸人退去,堂中只剩二人。
萧弈起身抽出张永德背上的荆条,把玩了两下,还挺扎手。
他轻轻一叹,道:「怎麽?当我不会杀你?这世道,普通百姓如草芥般死了一茬又一茬,改朝换代,堂上立的还是那些军头。」
「陛下既知此理。」张永德低声道:「罪臣若什麽都不做,今日陛下朝堂上,也能有罪臣一席之地。」
「那你还做!」
张永德身子微微一颤,伏地道:「臣不仅在幽州埋了石碑,还许高勋归朝之後,接任河东节度使。授意他趁契丹新败、河东师老兵疲之际,趁乱围杀陛下於塞外。」
「外敌方灭,刀口朝内。」萧弈冷笑,道:「胆大、心坏,事办得一塌糊涂。」
「罪臣当年挑中高勋,因他一生唯利是图,先随杜重威降虏,再奉矫诏害陛下,乱世当中,尽是此辈藩镇、军头。」
「在你眼里,朕也是藩镇、军头。」
「当时————是!」张永德道:「在幽州,臣见陛下,如见李嗣源。」
「呵。」
「天成二年,魏州军乱,李嗣源奉旨讨邺,本无反心,乱兵围住他的大帐言令公欲何之?不帝河北,则为他人所有,苟不见几,事当不测」,李嗣源遂当天子。罪臣遂断定,倘若天下有变,赵王必作天子。」
「所以,你就把这句话刻在石碑上埋了。」
「是,罪臣埋碑,就是给大行皇帝一个名正言顺削河东兵权的由头,调陛下入朝,解了甲兵,君臣两全。」
萧弈道:「照这般说来,你做这些,不是为了个人的野心?」
「罪臣若有野心,此番被禁军拥立、与陛下争位者就不是赵匡胤,而是罪臣了。」
说到此处,张永德神色有些心悸。
「大行皇帝驾崩时,罪臣正戴罪在家,入夜,诸将持刀闯进来,叫嚷着赵王辅政,我等何功?点检若不做主,儿郎们死不相依!,罪臣骇然,两眼一翻,从榻上栽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装作风眩旧疾发作,不省人事。他们掐人中、灌凉水,罪臣咬死了不敢醒,他们守到三更,听外面嚷了句「救出赵殿帅了」,方争着去抢拥立赵匡胤之功。」
萧弈感慨道:「演技真好啊。」
「罪臣————惭愧,罪臣是真的吓到了。」
张永德以为他是在嘲讽,垂头道:「经此一事,罪臣心灰意冷,恐京中风波殃及满门,只好闭门不出。」
「敢埋碑,敢指使高勋杀我,胆子呢?莫非在你眼里,我不如那些军头可怕?」
「不,不敢。」
话虽如此,萧弈也知,自己确实不如军头们可怕。
谁还能比五代的骄兵悍将吓人。
与一群畜生比武力慑人,也没意思。
「赵普已死,你本可以把一切推到他头上,说你是被他欺瞒,说你不知情。」
「罪臣确实被赵普利用、怂恿,可做那些,终是因为心里把陛下视为外藩,自视身为殿前都点检,能为大行皇帝握住禁军这柄刀。」
「废物。」
萧弈也看明白了,张永德身在禁军体系,顺的时候自以为控制得住这把刀,在这个体
系的裹挟下,必然要对付有威胁的外藩。
可一旦事变,这把刀脱手,反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知道怕。
莫说张永德了,郭荣又何尝不是如此?
反而是赵匡胤、赵普,见识了这把刀的可怕,意识到得用士大夫把刃锋一层层裹起来0
「罪臣本以为大行皇帝治理好了天下,只差河东这一个外藩,然而大行皇帝去後,罪臣才幡然悔悟,幼主治不了乱世,罪臣也制不了禁军。这乱世,须有强君,环顾四海,唯陛下可治天下!」
「蠢材,你才知道。」
「臣有罪!」
「最後一个问题。」
张永德瞳孔巨震。
末了,他坚定摇了摇头,道:「陛下何以发此问?大行皇帝待陛下之信重,陛下岂不知?封王加爵,付西面统帅之权、总揽军国大事,及至病重,更是托孤辅政————」
「那是因为我强,他奈何不了我。」萧弈道:「你呢?以你的胆魄,若非受命,岂敢那般?」
「不。」
张永德道:「罪臣起誓,大行皇帝绝无吩咐过一个字!」
说罢,他重重磕头在地。
「罪臣一身恶罪,该杀该剐,陛下圣断。唯有一事乞恩,罪臣发妻寿安长公主毫不知情,张家老小,皆未预事,求陛下念在与永宁长公主姻亲之旧,全罪臣之妻孥。」
「自以为是。」
萧弈忽然扬起手上的荆条,一鞭狠狠抽在张永德背上,「啪」地打碎单衣,溅起血沫。
这不是怒,而是体谅。
其实他全明白了。
郭荣不可能吩咐张永德任何一个字,可郭荣面对这麽一个外藩功高盖主,赏无可赏的难、解不了兵权的愁、害怕兵变的忧,所有的糟心,首先是堆给张永德。
殿前都点检,正是禁军的刀柄,合该为主上分忧。
是帝王心术?还是时代之哀?
以往,萧弈总是以野心家去看待张永德、赵匡胤,如今剖心置腹,方知他们不是驾驭麾下以谋位的野心家,而是五代兵祸风口浪尖上的人。
「昨日你视朕为外藩,你主动为周世宗分忧;今日朕是天子,你又当如何?」
「罪臣必披肝沥胆,竭忠尽智!」
张永德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三声响。
「朕没赦你。」
萧弈丢下荆条,道:「殿前都点检以下,一切军职,尽行罢黜,往後阖门读书,若有军国大事堪用,朕会召你入对,其余朝会,你不必来,也莫再让朕听你结交军伍。」
「遵旨。」
「记住,你欠朕一条命。」
打发了张永德,萧弈在堂中坐了会,看昝居润那本仪注。
繁文缛节,终究是看不进去。
却是想到了郭威在皋门村的那一夜。
他忽然起身,换了一件寻常的灰布旧袍,出驿走了走。
陈桥驿往西二里,有一座小村,三十来户人家。
许是因大军过境,白日里村里家家闭户,到了夜里,却又摸黑开了场院。
萧弈到了村口,便听到里头有抱怨声,以及石磙稀稀拉拉的「吱呀」声。
「节气不等人哩,天杀的,赶上官兵打仗。」
绕过塌了半边的土墙,一方场院里,一户人家正在赶夜场。
一个老汉打着赤膊拉着石磙,上气不接下气;妇人鬓发散乱,正用木杴翻麦;瘦得像柴的孩子蹲在麦堆边,拿豁了口的簸箕往外簸糠。
听到脚步声,几人一个哆嗦,孩子手里的簸箕都掉了。
「别怕,路过。」
萧弈道:「借你家场子歇歇脚,乡亲们继续干活罢了。」
老汉不敢言声,将信将疑。
萧弈默默上前,帮他拉石磙。
干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下,在石磙上坐了,拿衣襟擦汗,才开口,问道:「老丈,今年麦子收成如何?」
「回郎君,去冬雪厚,收成是好的,一亩————一亩能有个七八斗。」
「好年成啊,怎麽村里静成这样?」
「丁男————丁男不多了。」
老汉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
萧弈倒底不是郭威那般出身,也不通俚语,聊得不热络。
好一会,那麻衣老妪开口,道:「郎君莫不是北边大军里的吧?」
「不是。」
萧弈想着,他们若知他是官身,想必也没甚好说的,遂道:「莫看我衣裳还算新,也是逃难的,路上遇了兵丁,想着绕开,便走到这来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来。
老汉见了酒,眼神遂有了馋意。
待忙完了农活,坐在院前,在破碗里倒了酒,老汉咂着嘴,美得不知如何是好。
气氛这才像当年那些老农与郭威谈话时自在了些。
萧弈看着老汉颊上那块刺青,想起了郭威纹的雀儿,问了一句。
「老丈当过兵?」
「十年前咧,村里三丁抽一,拉俺去守过滑州,对面冲杀过来,俺腿上挨了一箭,夜里就逃回来了,一辈子不敢见官————俺就是想回来种俺的地。」
萧弈心想,十年前那回,许是郭威南下时,那一箭莫不还是自己射的。
「该是换了朝廷,後来倒也没人来拿俺,嘿嘿。」
「这些年,日子好过?」
「要说那之後两位官家,真是好官家。」
「周太祖一来,罢了营田务。官田、耕牛赐下来当永业,俺本是营田上的佃户,立了税户的籍,有了自家的地,喜得哭了一夜,牛皮税也松了,不然真没法活,俺们这些苦哈哈,上哪凑张牛皮交哩?」
萧弈淡淡笑了笑。
他却知道,能得百姓赞一声好,不容易的,两代帝王也是活活熬死了。
「老丈可还有甚难处?」
「就是役多,说是浚河,年年发役哩。」
「那是去年北伐,修河道、转粮、筑城,朝廷也没办法。」萧弈道:「所幸燕云收复了,当能清闲两年。」
「人一茬接一茬走了,地就荒了,死在外头,家里连个信都等不着,税还照着活人催」
o
「懂。」萧弈道:「人走了,税户便该销,不该摊到活人头上,还有呢?」
「再就是,夏税要纳钱、纳绢,俺们只有麦子粜,麦价一年贱过一年,钱却一年比一年重,一斗麦子换不回几文钱,税是照着钱数要的。」
「也就是说,农忙不兴役,人死销税户,籴米给好价,把这三条做到了,老丈日子可能好过些?」
「那当然哩,可俺们说得哪算哩?」
萧弈在怀里摸了摸,没摸到纸笔,问道:「老丈家可有炭?」
「哪烧得起炭哩?只有烧剩的柴头。」
「也行。」
萧弈拿出匕首,割下一片衣襟,用烧焦的木柴把三句话写上,揣在怀里。
心里稍稍踏实了点。
这一趟,他走了一遍郭威走过的路。
回到陈桥驿,已是子时。
正堂灯火通明。
众人见萧弈布衣归来,一身麦芒,微微唏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