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战后 (第2/2页)
「还得算上开封城里的余兵。」
「总共呢?」
「连河东赏军、降卒安置、京畿反正之赏,往後两三月新增常饷,须钱约七十万贯,绢二十万匹。」
萧弈默然了。
他不说话,旁人却都是要说的。
「依惯例呢?」
「惯例————我等必是做不到的。」
「後唐清泰元年,李从珂自凤翔入洛,起事时许军士人赏百贯。进了洛阳,三司一算,府库里金帛不过三万,怎麽办?括捡;後晋开运元年,遣三十六道使者,各持封剑,分赴州县括率民财,自带刑械,直入民家搜索,硬逼三十七万贯;杜重威镇恒州,借备边之名,连年搜刮,十室九空,向百姓贷粮」百万,来年莱卖,得钱二百万贯;耶律德光入汴,张彦泽为先锋,纵兵大掠两日夜,内库珍宝尽搬入私宅。」
「便是周祖入汴,也差点许军士旬日剽掠,若非当时陛下追回内帑黄金,不知破家几何。」
「唉,天下大乱以来,兵入都城,无有不掠啊。」
众人说这些话,并非是建议沿袭以往惯例,只是感慨而已。
「诸君莫急。」
花穠凑在帐簿上筹算着,水晶镜近得几乎要落在纸上,嘴里犹喃喃道:「太原、开封府库尚有余钱,多想办法,终是能凑出来的。」
李昉点点头,道:「开封府库必是备了绢帛赏军,这是头一笔,敌资名正言顺:周氏二帝勤俭,又复了燕云,内帑当也有钱,这是第二笔。」
萧弈沉着脸,道:「第三笔,也该向诸藩讨些助军钱了。」
众人皆一怔。
阎晋卿笑起来,道:「陛下这是要以大胜之威削天下藩镇了啊。」
「财权至少要收回来的。」李昉从容笑道。
「诸镇助军,数目自报,却只许动公使羡余、不许科敛百姓,交不交、交多少,看他们的心意。」
「是,还有赵普、李处耘、王彦昇、马仁瑀等及在京作乱者,籍没家产,造册充公,不足的,再从叛将田产当中拨,四笔加起来,差额当不多。」
「朕既然登天子位,当发诏书於南唐、吴越、西蜀、南汉等诸国,也该各有进贡。」
「陛下圣明。」
眼前缺钱的麻烦暂时解决,萧弈却知不是长远之计。
才打了胜仗,差点因没钱而受窝囊气,他当即放了话,且语气颇硬。
「唐乱以来,府兵、均田制度崩坏,朝廷以募兵平乱,当兵吃饷是一家人的饭碗,胜仗要赏、
拥立要赏、打输了就要譁变,没这道理!今日诸位能耐,东拼西凑一笔钱来赏军,往後呢?怕打仗花钱,遇到战事就想着如何少花钱,或花小钱解决,和谈、纳贡?唐太宗、明太————唐太宗打仗为
何越打越富,拿个章程来!」
「遵旨。」
「各方藩镇财赋不送朝廷,养兵自肥,朝廷手里没钱,只能靠夯市、括率、借商,也没这道理!朕昔日在河东当节度使,至少财税从未截留过!」
「臣等,遵旨。」
萧弈一拂袖,似极不悦。
这般作态,他知今日的言语必要传至诸藩镇耳中。
那便看各方态度如何罢了。
李昉、阎晋卿、花穠等人却先感受到了他的决心,纷纷起身,郑重一礼。
「陛下即大位,臣等定鞠躬尽瘁,拟止乱定国之策。」
王溥也是神色一正,再无此前的犹豫,眼中唯有治国的踌躇满志,道:「今听陛下一言,臣心有所感,欲拟《军国经费疏》,待陛下正位後呈御阅。」
「好。」
正说着,驿馆外传来动静。
「报!」
「陛下,开封的使者到了。」
「来得倒快。」
来的是陶谷。
当年晋州之战前,萧弈在解州打理军需、盐务,因陶谷与李崧有故,拔擢提携过此人,如今由他到陈桥驿,开封的态度也可想而之。
不多时,两名河东甲士引着陶谷入内。
一别数年,陶谷两鬓添了许多白发,比当年在解州时老了不少。
「陛下万岁,臣终於复睹天颜,瞻天仰圣之至啊。」
他趋步入堂,不像别的降将伏地请罪,依臣礼拜倒,姿态恭谨,却不见惶恐,只有遗憾。
「当年,陛下於解州调度晋州军需,臣蒙陛下识拔於风尘,本欲束身北渡,随侍左右,奈何官身如系,身不由己,每一念及,徒增怅恨。」
说了几句叙旧的闲话,以示安慰,萧弈问道:「开封情形如何?」
「禀陛下,臣是受高怀德所托前来。高怀德曾随陛下燕云破敌,归京後常推崇陛下之功。赵匡胤把他留在城里,名为守城,实则并不信任,以赵普总留务,处处节制。昨夜,陈桥战报入城,高怀德决意欲迎陛下入城,臣出城时,他亲自去勒令诸部闭诸营、守内城,封府库。」
说罢,陶谷躬身,双手递上一封奏表。
展开,确是高怀德的笔迹。
「权京城巡检、总留司兵事高怀德,昧死上言。今逆党北出,留臣守京师,臣世受周恩,又从陛下征伐,不肯附逆,欲勒部控城中宫城、府库、诸门,羁縻殿前余党之在者,御驾但至,即开门迎师,封府库,清宫禁,伏惟陛下早临。」
大战前夜,宋延渥收到那枚蜡丸,萧弈便猜到此结果了。
平日看着挺高傲一个人,倒也晓事。
「在京文武、百司官吏呢?」
「文武百官,聚往政事堂议事,臣出城时未有定论。」陶谷迟疑着,道:「在臣想来,满朝公卿,必是翘首以盼陛下早正大位、早入都城。」
李昉闻言,轻轻一笑,道:「他们盼的不是陛下入城。」
「李相公此话怎讲?」
「他们盼的是诸事早些了,好接着做官。」李昉慢条斯理道:「有人要一个对得起前朝的说法,有人要一道保全爵禄的恩命,有人要一个不担干系的台阶。」
陶谷张了张口,终是按下急切,恭谨道:「入城的仪注,当请李相公吩咐。」
李昉道:「臣请陛下缓入城。」
「讲。」
「周祖当年自澶州还师,至城北七里店,驻跸不进,营於皋门村;百官谒见於马前,太后诰
命、诸司仪注、内外推戴,一一齐备,而後成礼入城。今日之事,其势同,其礼亦不可缺。」
说到这里,桩桩件件,与郭威当年何其相似?
萧弈不由心想,若郭威长命,这天下是不是已是治世?
「今陛下系苍生之望,膺海内之瞩,莅天子位。开封城中,幼主为奸邪所制,朝局紊弛,此尊卑有序,体统不可倒置。今日之事,当百官推戴以全陛下之尊,非陛下曲徇以容百官之私也。」
李昉侃侃而谈,最後道:「请陛下明察。」
「知道了。」
萧弈应了,知道李昉的意思是,帝王气就是这麽养起来的。
「宋延渥,率义成军三千即刻入城,与高怀德合势,封左藏、内府、太仓、军器诸库,片纸寸帛不许出库;按行宫城、省部、狱门,曹彬、周行逢等在押诸人一体看护。」
「臣遵旨。」
「还有,敢掠民间一钱者,敢犯陵庙宫阙者,敢擅开府库者,斩!」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定秋毫无犯,市不易肆!」
「陶谷,给高怀德传句话,开门首义,功在社稷,待朕入城,自有恩命。」
「臣愿捧诏回京,为陛下宣谕文武百官!」
陶谷慷慨应了,过了片刻,又轻声问道:「那————是否带话给政事堂诸公?」
萧弈淡淡扫了他一眼,什麽都没说,眼神里没有对权位的急切,只有帝王的沉稳与威仪。
陶谷一凛,肃然叩首,不敢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