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风雪转向 (第2/2页)
萧弈依旧不语。
高勋眼神闪动,忽重重单膝跪地,大声禀道:「启禀王上!末将奉王上之命,联络炭山诸部,再临阵一击,现已率大同军击败残敌,斩获无算,幸不辱命!」
「好。」
萧弈终於开口,眼底不起波澜,道:「去问问耶律璟,是主动投降,还是要儿郎们去擒。」
「喏!」
高勋朗声应下,挺身而起,霍然转身,抽出横刀,直趋耶律璟,开口便是一声大骂。
「虏寇!」
「高卿今唤朕虏寇?可记得昔日归顺大辽之时?石重贵两度————」
「够了!事到如今,休得聒噪,还不弃械受缚,免受绳索缚身之辱。」
「高卿何不说说,为何背叛大辽、背叛朕?」
高勋步步紧逼,语气慷慨,振振有词,道:「自是因我敬赵王盖世英雄,胸怀天下。
今赵王扫荡腥膻,光复社稷,安定山河,我倾心归附,义无反顾!」
「哈哈哈哈!」
耶律璟放声大笑,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
末了,他讽道:「卖主求荣、三易其主的小人,也敢当着朕的面夸夸其谈?朕告诉你,你与萧弈志向相悖,他志在安抚天下,你满心私利,待来日时局平稳,他必要卸磨杀驴!」
「虏寇,休得胡言!」高勋大怒,喊道:「你等蛮夷,安知我等追随赵王匡扶天下的大志?」
话音方落,他亲自提刀冲上前。
「当。」
刀槊相交,金光进溅,两人缠斗起来。
萧弈面无表情地看着,却有一骑探马快速赶来,禀道:「王上,契丹晋国长公主与耶律屋质已到阵前。」
「放行。」
「是。」
不多时,雪原上又有十数骑踏雪而来。
到了萧弈阵前,他们远远下马,整齐衣冠。
唯有一骑径直穿过阵门,如一阵风般,直接到了萧弈马前,才勒住缰绳。
两马几乎要撞在一起,擦着马耳交错。
萧弈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被他硬生生拉住。
「小心些,没轻没重的。」
「想你了嘛。」
随着一声娇呼,来人抬手摘去面巾,露出一张被风雪冻得微白却依旧明丽照人的脸。
正是耶律观音。
她穿戴着盔甲,俏脸却很乾净,看得出是赶路途中特意梳洗修整过的。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眼眸中泛起情意。
耶律观音本是飒爽之人,却被萧弈看得面颊微红,道:「好不容易见你,若不是在军前就好了,妨碍我与你说私房话。」
「无妨,接下来朝夕相共,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真的?」
耶律观音喜上眉梢。
小片刻,她回过神来,稍稍收敛了神色,得意洋洋道:「我带了骑兵五千人来,就在西面。」
萧弈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风雪中隐约可见到骑阵展开。
「真厉害。」
「嘿嘿,我行军过桑乾川,得了你的信,就派人去联系了耶律屋质,他说愿与我共商大事,可我上次栽在他手上,依我说,这次不如砍了他。」
「无妨,势不同了。」
「他还夸口,要当契丹的冯道————」
「拜见赵王!」
正说话间,耶律屋质已领着一班契丹贵族快步上前了。
人人都是一身素袍,躬身行礼。
黑龙岗上,耶律璟见此一幕,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耶律屋质!你也要做叛国逆贼吗?!」
就是耶律璟一分神的刹那,高勋欺身而入,一刀磕在长槊杆侧,顺势一绞。
长槊脱手飞出,扎进雪地。
高勋却不贪这擒契丹主的首功,反手後撤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河东士卒们一拥而上,盾牌压顶,钩镰别腿,数条汉子叠罗汉般压上去,将耶律璟死死按进雪地里,反剪双臂,绳捆索绑。
「擒了!」
「契丹主被我们擒了!」
「哈哈哈,狗虏,让你逃,让你吠!」
「灭虏!灭虏!」
诸将士齐声大吼。
吼声阵阵,耶律屋质等人听着,也是脸色泛白。
耶律璟被摁在雪泥中,兀自骂不绝口。
「屋质,你要叛国吗?你敢负朕?!」
不同於高勋的充耳不闻,耶律屋质没有回避这种质问。
他倏然转身,指向耶律璟,老眼骤然精光逼人。
「叛大辽者,是你!」
「你勾结耶律察割,弑杀先帝,窃据神器;你登基之後,昼寝夜饮,近侍、觞人、鹿人、兽人,稍不如意便加屠戮,死者籍没其家;你致使国事荒废,部族离心;你妄启边衅,屡犯中原,葬送大辽儿郎性命,耗尽祖辈二十年积攒的国力!你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契丹宗室、诸臣共议,废你这罪君,向中原请罪,上安祖宗,下安诸部!我等此来,是为擒你,献於赵王,不料赵王英勇,先将你擒了————」
「放屁!」
耶律璟怒得脸庞扭曲,骂道:「屋质!朕要剁碎了你!」
「塞了他的嘴。」
「唔————」
耶律屋质见此一幕,脸上浮起悲色,身躯微微晃动,终是站稳,回过身,面向萧弈,撩袍,跪倒。
萧弈心想,这一跪,跪的不是他,而是命运。
「契丹诸部共议,愿废黜昏君,自去帝号,向中原请和,永世称藩,岁岁臣服,恳请大王纳降!」
「恳请大王纳降!」
萧弈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目光如刃,看着耶律屋质。
他看得清楚,耶律屋质说话时,有一个侧首向身後队列一瞥的动作。
顺着这一眼,萧弈看见了队列中的一个契丹少年。
约莫十一二岁,身形单薄,穿了件半旧的小貂裘,眉眼轮廓依稀有几分面熟。
少年察觉萧弈的目光,肩头怯怯一缩,随即咬了咬牙,快步出列,上前,端端正正跪伏在雪地中。
「耶律贤,拜见大王。」
耶律观音凑到萧弈跟前,低声道:「这是耶律阮的儿子,耶律屋质说,唯有拥立他继统,才能最快拉拢诸部。」
她顿了顿,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不过,这小子万一记着仇怨,不如杀了,换一个好掌控的————」
「赵王。」
跪在雪地里的耶律贤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的父母都是死於耶律璟的篡逆,我东躲西藏至今,蒙赵王报仇雪恨,擒此暴君,恩同再造,我————我恳请拜赵王为义父,永世追随,绝无二心!」
萧弈垂眸看着,竟没从耶律贤眼里看到一丝的怨恨。
隐忍蛰伏,伺机反噬的剧本,他见得多了,耶律贤有如此心计城府,他非但没有一丝被打动,反而心想,此子早晚是留不得了。
「恳请赵王收纳!」
耶律贤再次磕头。
显然,耶律屋质知道,萧弈眼下正需要这麽一面旗帜去收拢草原诸部,以定中原。
「怎麽?你也想当「儿皇帝」?」
「这————」
耶律贤答不出了,偷眼去瞧耶律屋质。
耶律屋质迈步上前,行礼,道:「大王误会了,今契丹虽败,余势尚存。便是自去帝
号,中原天子也该册立可汗、封王爵,耶律贤若为可汗、契丹王,依旧是赵王的义子。」
「嗯。」
萧弈点了点头。
考虑到各方势力,如此,确实能让他利益最大化。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立即点头答应下来,再次问了一句。
「若我收他为义子,待我班师南归,便该带他同往太原,悉心教导,不知相公可愿同往?」
意思很简单,可汗、宰相都伴他南行,等於由他握住契丹的权力。
至於草原上若有大事,他毕竟还有耶律观音。
耶律屋质一愣,缓缓抬头看来。
雪落在他苍老的面庞上,使得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僵。
「可————中原天子若册立旁人————」
「我们都知道,耶律贤名位最正。」萧弈道:「其余事你不必管,只答,愿或不愿?
」
伏在雪地里的耶律贤把额头贴在雪中,一动不动。
「呜!」
耶律璟的挣扎、闷哼声传来,支离破碎。
形势至此,萧弈容不得耶律屋质说一个「不」字。
他看着耶律屋质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无奈与认命。
契丹老者俯首,声音沙哑。
「谨听赵王吩咐。」
耶律贤连忙跟着道:「儿子谨听义父吩咐。」
「呜!」
耶律璟以闷哼声表达着愤怒,却被无情地塞入囚车。
黑龙岗上,狼头大纛被河东士卒一刀砍断,歪歪斜斜栽进雪泥。
「启程,南归!」
萧弈转头一看,耶律屋质的背脊又被压弯了几分,像是扛不起挽救契丹的重担了。
命运像是场轮回。
他说过,要让耶律屋质当契丹的冯道。
二十年前,耶律德光裹挟着後晋的文武百官、府库图籍北归,想把南与北揉成一团,却病死栾城。
如今,萧弈要把契丹可汗、宰相带回太原。
风雪犹急,只是掉转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