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捉刀人 (第1/2页)
夜幕落下,黑龙岗不再响起耶律璟那彻夜不停的曲乐。
风雪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衬中静谧。
大帐中终於重新升起炭火,暖意铺开,让厚羊毛毡都显和了许多。
铜盆里的雪被烧开。
萧弈卸了盔甲,脱掉身上那和着血污被冻邦邦的军袍,耶律观音挽起袖子,拧乾巾帕,一寸寸替他擦拭。
火光映在她俊俏的侧脸上,睫毛微微抖动,眼眸里闪着喜意。
「我自己来吧。」
「干嘛?」耶律观音不满地嗔道:「嫌弃我?」
「你擦,有点冷了。」
「那我快些便是嘛,你弄如我乾净……到火边来些。」
萧弈也就是逗她,笑了笑,道:「好。」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应下收耶律贤做义子?耶律阮死在我们手上,等狼崽子大了,哪有不回头咬喉咙的?」
「你觉律屋质为何肯降?」
「打输了呗。」
「契丹并非真扛不住了。」萧弈感觉着耶律观音的手在他背上的摩挲,声音有些发懒地道:「他不求和,我难道还能领着这三千人一路杀过漠北取上京不成?」
「嘁,若不是你们的中原皇帝扯後腿,你我合兵一处,未必拿不下上京。」
「你说的是被逼到墙角,丢下中原基业到草原落脚的做法,眼下局面没到那一步,契丹有足够的纵深,保住草原不成问题。但耶律屋质回上京,未必保他的权柄,他来,不是为了所谓的『大辽社稷』,是为了门户私计。」
耶律观音立即就明白了,道:「我懂了,耶律屋质扶立耶律贤,是怕留在草原上的一帮夷离堇另立新君,那些老骨头最恨汉法,屋质若回去,怕有性命之忧。」
「是啊。」萧弈道:「这顽硬派守着草原,年年秋高马肥便南下打草谷,咬便啃一州,咬不动便拍马北返,耗也把人耗死,是我更头疼的局面。」
「嗯。」
「屋质抢先扶立了名分最正的可汗,请中原册封、停战,便是夺了契丹的话语权;我答应下来,便能通过他把手伸到原本不能马上触及的草原。」
耶律观音道:「你也可以通过我,把手伸进草原啊。」
「……」
「先擦乾净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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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摇曳。
萧弈顿了顿,道:「合作往往都是建立在互惠的基础上,屋质深谙此道,料到了我会答应,才敢前来啊。」
耶律观音道:「看他满口忠义、句句不离契丹大局,我差点又被他骗了,该死。」
「我让他当契丹的冯道,他连这句话也利用了。实则他与耶律贤不过是契丹的桑维翰、石敬瑭之流。」
「那何苦还要把他们一并带回太原,这样一来,上京那些夷离堇能认他们吗?」
「不可小看了耶律屋质。」萧弈道:「你若担心他们君臣被南掳太过屈辱、不能服众,那就太小瞧他了。此番,耶律璟南下带在身边的宗室重臣,是契丹朝堂核心,若放归,不出二十年,便能再成北疆大患。带回太原,他们照样有本事控制契丹诸部,至少短时间内,草原上的契丹诸部也需要他们安抚中原、拟定和约。」
「知道啦。」
耶律观音看着性格有些鲁莽,实则颇为聪明,一点就透。
她没再对此事追根问底,放下手里的湿布,道:「道理我都懂,就是不放心你养一头狼崽子在身边,不如……」
「不如什麽?」
耶律观音俯到萧弈耳边,声音压低又软,带着一点温热的痒。
「你若想要一个能替你镇住契丹的儿子,我给你生一个。」
「啪。」
一声轻响,是火盆里的炭火爆了个小火星。
萧弈能看到耶律观音眼底闪动的情意。
他也是一点就透,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绺头发别回耳後。
「一个够吗?」
「……」
次日,大军拔营。
萧弈的三千河东军褪掉甲胄,换上大同军的衣甲;耶律观音带的五千骑,则作为归顺的契丹降兵。
他们随在高勋阵中,押着耶律璟与契丹降臣,取道西南,循旧路出独石口,沿着桑乾川一路西行,往云州。
十二月初九,兵至望云,安营下寨。
南面雪尘高扬,有信马狂奔而回。
萧弈眼看着高勋在大见了信马,匆匆赶过来求见,便知是朝廷的回覆到了。
「王上,高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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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带两壶好酒来,我与他对酌而谈。」
这举动,是萧弈刻意与高勋拉近关系。
不一会儿,高勋提着两个酒壶入帐,脸上的神色便比平时放松些,有几分自诩心腹的意味。
「见过王上,末将派去见郭荣的信使回来了。」
「嗯,旁人先出去。」
屏退了左右,唯独耶律观音坐在萧弈身边不肯走。
她近来总爱黏着他。
「怎麽?萧大王有何机密,是奴家听不?」
「你莫学人撒娇。」
「好玩嘛。」
其实,耶律观音虽看起来是个弱女子,作为契丹长公主,手握重兵,她在身侧,也是提醒着旁人,眼下萧弈哪怕孤军在北,也不是轻易能动的。
两人说话时,高勋始终垂头恭立。
萧弈看白,这份恭敬何尝不是一种提防,是高勋对他的警惕。
「高将军,放松些,私下闲谈,不必拘谨。」萧弈抬手一指对案,道:「坐吧。」
「是。」
高勋落座。
萧弈拿起他带来的酒,亲自斟了两盏。
高勋捧起,仰脖一饮而尽,道:「此前,末将依王上吩咐,遣使把战报送进御营了,奏报上写末将驰援之时,契丹援军已然歼灭河东军,等末将赶至阵前,赵王已然……」
话到这里,微微一顿。
「但说无妨。」
萧弈抿了一口酒,杯子却被耶律观音接过,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她酒量向来厉害,想必是馋酒了。
高勋接着道:「战报上写的是,赵王已被耶律璟碎屍万段,烹煮分食,甚至……头骨被制成了酒器,末将赶到时已晚,之後只能率军击溃契丹,生擒耶律璟,此番回师,欲献俘於天子面前。」
「嗯,很好。」萧弈道:「郭荣是何反应?」
高勋神色微妙,欲言又止,末了,摇了摇头道:「末将实在看不透,战报递上去,使者未见,天子一听王上殒命,当场恸哭,悲至极处,突呕出一口血,昏厥过去,也不知戏做,还是太过激动。总之,现在大军内外都道是王上战殁,使子悲伤过度,乃至暴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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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了?」
萧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高勋配合着轻笑一声,随即,收敛笑意,道:「我看郭荣这一手高明,一大哭一呕血,正好将延庆川战阵上就病倒之事遮过去,天下人只当他是痛失重臣、悲恸伤身,还落个君臣相美名。」
「後续如何措置的?」
「当日官家转醒便下旨,要厚办王上的身後事,务必极尽哀荣。王上贵为王爵、检校太师,封无可封,可礼官还一套追赠的章程。」
「没见到屍体,他未必相信我真死了。」萧弈沉吟道:「但他心里再疑,也会顺水推舟,借这个由头削河东的兵。」
「王上料事如神。」
高勋身子前倾,道:「旨意道了,命我接任河东节度使,调李筠为大同军节度使,封杨业为昭义军节度使。」
「嗯。」
萧弈抿着酒,暗忖这一手,既把高勋推到河东去与他的旧部相争,又通过恩赏,让杨业交出奉圣州、妫州这两个粮草重地。
高勋见他沉思,道:「至於杨业如今是否领旨了,末将暂不知晓。」
「无妨。」
「此外,朝廷大军已经南撤了。」
「这麽快?」
「末将也觉。」高勋道:「郭荣并未留在幽州等我献俘,而是以李重进为幽州留守,主持北伐後续大局。诸将的恩赏,也要等回了开封再颁诏。」
看来,李重进颇荣信任。
大军急於南返,想必是郭荣病势已沉,再没力气亲自经营燕云,急着回朝稳住朝堂。
於萧弈而言,如此,他南归被朝廷围剿阻击的风险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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