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走江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斗转星移 (第2/2页)
这就是时间的真实样貌,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充满矛盾与可能的“乱流”。
他要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为柴薪,点燃这团被他压缩到极致的“自我”,以此为本源之力,去“转动”这浩瀚乱流中的某些“脉络”,去“移动”那名为“现在”的星辰,让它逆着它原本坠落的轨迹,回溯到过去的某个位置。
斗转星移。
这四个字,此刻不再是典籍上抽象的概念,而是他正在以生命践行的、疯狂而壮烈的仪式。
他松开了对那光团最后一丝的约束。
“轰——!!!”
无声的巨响。那是超越听觉维度的爆炸。光团炸开了。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种极致的“释放”与“浸染”。
以老人为中心,一片无形的、却拥有实质影响力的“域”急速扩张开来。这“域”是他全部生命信息的弥散,带着强烈的“回溯”意向。
这“域”接触到了时间乱流。
最靠近栈道的一股银亮湍急的“流”,首先发生了异变。
它奔涌向前的势头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壁。流体的表面开始泛起涟漪,涟漪的方向与原本的流向相反。
紧接着,这股“流”中,一些极其微小的“光点”——那是更具体的时间片段——开始逆向闪烁,如同倒放的影像。一个气泡从产生到破裂的过程,在刹那间逆转为从破裂到凝聚。
但这只是开始,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狂暴的大海。时间乱流本身拥有难以想象的惯性与抗力。“域”的浸染,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周围数股时间流猛地“抬起头”,如同被激怒的巨蟒,朝着这异质的“域”冲刷、挤压过来。沉郁的冰川之流带来绝对的凝滞,试图冻结这片“域”内的一切变化;狂暴的混沌之流则带着毁灭一切的撕扯力,要将这“域”连同其中的意志彻底搅碎、同化。
竹杖上的金色纹路骤然大亮,如同燃烧。栈道的力量被更疯狂地抽取,通过竹杖,化为一道坚韧的屏障,勉强抵挡着时间乱流的反扑。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栈道本身发出崩裂的哀鸣,以老人立足点为中心,木板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并且迅速向两端蔓延。雾气被彻底驱散,露出下方令人眩晕的、无数时间流交织碰撞的深渊景象。
老人在双重冲击下,形体加速消散。从双脚开始,化为纯粹的光尘,汇入他自己创造的“域”中。剧痛?不,那早已超越痛感,是一种存在本身被拆解、被重铸的终极体验。他感到自己正变成这“域”本身,他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却死死锁定着那个唯一的目标:逆流。
“域”在压缩,也在对抗中艰难地拓展。它不再是无方向的弥散,而是在老人残存意志的引导下,化为一只无形却有力的“手”,深深探入时间乱流最表层的脉络之中。这只“手”没有实体,它由“回溯”的意念、燃烧的生命和栈道的力量混合而成。它抓住了一股相对清晰、与“现在”联系最紧密的主干流——那是一道呈现淡金色、平稳向前的洪流。
“转动……”
意念如同最后的叹息。
“手”握紧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抓握,而是规则的纠缠,意向的强加。淡金色的洪流猛地一颤。它向前奔涌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洪流内部,无数的时间质点发出尖锐的悲鸣,它们固有的、指向未来的箭头,开始颤抖、弯曲、调转方向!
这是违反时间本身底层法则的行为,引发的反噬是天崩地裂级别的。整个时间乱流区域彻底暴动!无数股时间流放弃彼此的纠缠,齐齐朝着这只“手”和它背后的“域”涌来。色彩斑斓的乱流混合成一片毁灭的灰白,带着碾碎一切规律、让万物重归无序的可怕意志。
栈道彻底崩碎了。老人脚下的木板化为齑粉。
但他没有坠落。他最后残存的躯干悬浮在虚无中,双手依然保持着虚握竹杖的姿势,虽然竹杖的下半截早已随着栈道消失。他整个人,此刻更像一个由璀璨光尘勾勒出的、即将彻底消散的幻影。
“星……移……”
最后的意念,微弱却无比清晰。
那只无形之“手”,在无穷压力下,做出了一个“拖动”的动作。不是拖动水流,而是拖动水流所承载的、代表“现在”的那颗“星辰”——那是淡金色洪流中最明亮、最凝聚的一个节点,是整个现世时间轴的“此刻”锚点。
“星辰”被撼动了。它沿着淡金色洪流的河道,开始……向后滑动。起初只是一丝一毫,缓慢得令人心碎。每向后移动一分,那只“手”就暗淡一分,老人的光尘幻影就透明一分,而周围时间乱流的暴怒就增长一分。毁灭性的冲刷让“域”的范围急剧缩小,只剩下紧紧包裹着“手”和那颗被拖动的“星辰”的薄薄一层。
向后,向后,向后……
不是空间的位移,是坐标的逆转,是因果的倒置,是“已发生”向着“未发生”的野蛮回归。这颗“星辰”所过之处,淡金色的洪流本身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它仿佛被“熨平”了,暂时失去了向前流淌的特性,变成了一条供“星辰”回滚的轨道,轨道的两侧,浮现出模糊却飞速倒流的影像碎片,那是被回溯的时间线上残留的印记。
老人的幻影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头部的眉眼依稀可辨。那眉眼间,没有即将湮灭的恐惧,也没有达成目标的欣慰,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的“空”。他已付出了一切,包括“自我”的概念。他即是这个过程,这个过程也即将终结于他。
“星辰”回滚的速度,在某一刻,越过了某个临界点。
嗡——
一种迥异于之前任何声响的、清越而宏大的鸣响,贯穿了这片时空。不是爆炸,不是碎裂,更像是……一根被拨动到极限的琴弦,终于回到了它最初的松驰状态。
那颗被拖动的“星辰”,猛地一亮,然后骤然加速,沿着淡金色的轨道,向着“过去”的深渊,无声而决绝地坠落而去。它身后,被短暂熨平、作为轨道的洪流,瞬间恢复了奔涌向前的本性,甚至因为刚才的阻滞而变得更加汹涌澎湃,瞬间就将“星辰”留下的尾迹吞没。
那只无形的“手”,在完成推动的最后一刻,如同泡影般消散了。
时间乱流的暴怒,失去了目标。它们狂暴地冲刷过老人最后悬浮的位置,那里早已空无一物,连最细微的光尘都已彻底湮灭,仿佛从未有任何存在试图挑战过它们的威严。乱流们彼此冲撞着,渐渐恢复了之前那种既冲突又平衡的混沌状态,继续它们无止境的流淌。
栈道消失了。雾气重新弥漫,填补了每一寸虚无。竹杖,老人的形体,那惊心动魄的“斗转星移”之象,所有的一切,都了无痕迹。
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任何维度感知的“涟漪”,或许可称之为一丝“意向的余温”,沿着那条淡金色洪流回溯的方向,以超越时间本身的速度,向着无尽的“过去”深处,荡漾开去。
它什么也不是。没有信息,没有能量,没有实体。它只是一个“事件”发生过后,在绝对法则的墙壁上,留下的一抹最最轻微的擦痕。
然后,连这抹擦痕,也即将被永恒流淌的时间,无声抚平。
虚无复归虚无。寂静重临寂静。
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是,“现在”这颗星辰,已不在原来的位置。它沿着那浩瀚而冰冷的时间之河,向着上游,回溯了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一小段距离。
代价,是一个拄着竹杖的老人,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存在,彻底、绝对、无从考证的湮灭。
栈道是无尽长的。
也从来没有什么栈道。
————
不知何处,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在看着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
平静如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