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杂耍班子 (第2/2页)
除非……
我心里一凛,转身往外走。
“将军去哪儿?”马老六追上来。
“去会会那个班子。”
城南那块空地,今天确实热闹。
我换了一身便装,带着高怀德和陈五茅挤进人群。马老六没跟进来,带着几个弟兄散在外围,随时准备接应。
杂耍班子正在表演。
今天压轴的是那个耍叉的壮汉,三股钢叉舞得虎虎生风,博得满堂彩。敲锣的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眯着眼,一下一下敲着锣。
顶坛子的姑娘和钻圈的姑娘站在一旁,笑着给观众指指点点。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我盯着那个敲锣的老头,忽然发现他的手——
那双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敲锣敲出来的。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而且他敲锣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下都落在点上——不是锣的点,是场中那壮汉动作的点。壮汉每做一个惊险动作,他的锣就敲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不是杂耍班子,这是配合默契的杀手组合。
我心里有了数,转身往外走。
“老大?”陈五茅跟上来,“不看了?”
“回去。”我压低声音,“传令下去,今晚别让他们走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安排妥当。
我坐在守备府大堂里,等着天黑。
熊丫头和绿珠都在,一人坐一边,安静得像两尊观音菩萨。
天黑得很快。
戌时刚过,马老六就进来了。
“将军,他们收摊了,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真准备连夜走。”
“走?”我冷笑一声,“走得了吗?”
我站起身,看向高怀德。
高怀德点点头,带着特战营的弟兄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高怀德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特战营的弟兄,押着一串人——敲锣的老头、耍叉的壮汉、顶坛子的姑娘、钻圈的姑娘,还有那两个翻跟头的半大孩子。
一个不少。
“将军。”高怀德抱拳,“人带回来了。他们想从西门溜出去,被咱们堵个正着。”
我点点头,走到那个敲锣的老头面前。
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眯着眼,甚至冲我笑了笑。
“老人家,好兴致啊。”我也笑了笑,“大晚上的,着急赶路啊?”
老头点点头:“回将军,小老儿这班子还要赶去下一个镇子卖艺,所以走得急了些。”
“急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膀,“襄州城挺好,多住几天呗。”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没再理他,走到那个耍叉的壮汉面前。
壮汉瞪着我,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肩膀上的肌肉。
硬得像石头。
“练家子。”我点点头,“这身功夫,耍叉可惜了。”
壮汉没说话,只是瞪着我。
我又走到那个顶坛子的姑娘面前。
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看着倒真像个吓坏了的卖艺姑娘。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一张清秀的小脸,眼里含着泪,可怜巴巴的。
“姑娘,别怕。”我笑了笑,“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们从庐州来见过贺明煦贺将军吗?”
她身子一僵,眼里那点泪光瞬间凝固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我松开手,退后两步,看着这一串人。
“说吧。”我在椅子上坐下,“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说话。
我叹了口气,看向高怀德。
高怀德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扔在地上——是三柄短刀,刀身漆黑,刃口泛着蓝光,淬过毒的。
还有几根细竹筒,跟咱们用的飞鸽传书一模一样。
“从他们行李里搜出来的。”高怀德淡淡道。
我拿起一根竹筒,拧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刘盛行踪已明,三日后动手。”
没有落款,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认得。
胡国柱。
我把纸条拍在桌上,看着那几个人。
“老头,你说,还是不说?”
老头眯着眼,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但嘴角那点笑,没了。
“将军好眼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没了之前那副老态,“小老儿认栽。”
“认栽就好。”我点点头,“说吧,胡国柱派你们来干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将军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我盯着他,也笑了。
“也是。”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老头,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他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三十年了。”他说。
“三十年。”我点点头,“杀过多少人?”
他没回答。
“我杀过的人,比你多。”我说,“从草原杀到中原,从边关杀到京城。刀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可我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我继续道,“你杀人,是为了什么?银子?前程?还是替胡国柱那老狐狸卖命?”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老头,我今天不杀你。”
他一愣。
“不但不杀你,我还放你们走。”我说,“回去给胡国柱带句话——”
我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让他别费这些心思了。想杀我刘盛,就光明正大打过来。派几个杀手,没意思。”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将军,你这个人……”
“怎么了?”
“有意思。”他点点头,“小老儿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人。”
我摆摆手:“行了,慢走不送。”
高怀德一愣:“将军,真放?”
“真放。”我点点头,“留他们在这儿干嘛?还得管饭。”
那几个人被押出去的时候,顶坛子的姑娘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冲她笑了笑。
她愣了愣,赶紧低下头,跟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熊丫头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为什么不杀他们?”
我想了想,摇摇头。
“杀了他们,胡国柱还会派下一批。杀不完的。”
“那怎么办?”
我望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办?凉拌。”
她一愣:“又凉拌?”
“对。”我咧嘴一笑,“让他派,让他杀,让他越派越糊涂,越杀越不敢动。”
我顿了顿。
“等他的小伎俩差不多使完了,咱们已经打到京城门口了。”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悠长而寂寥。
我反握住熊丫头的手,握得很紧。
风起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