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瀚海寻踪 第一百零五章 青木峰雨祭 (第1/2页)
青木峰后山,乃宗门历代宗主与有大功、大德弟子安眠之所。其地越发青木主峰,藏于群峦叠嶂深处,更有一脉灵泉的余支,自崖壁渗出,终年化雾,润泽得满谷草木葱茏尤胜他处。恰逢仲春时节,本应是草木疯长、山花烂漫的生机气象,昨日议事厅内一场关乎上古与未来的长谈后,今日天色却悄然变了。
清晨,不见日头,只有铅灰的云,沉沉地自东海方向压过来。起初是风,带着腥咸的湿意,拂过青木峰千年古林的梢头,引得万叶低语,如诉如泣。待到巳时初刻,细密的雨丝便悄无声息地落下了。那不是瓢泼的骤雨,而是濛濛的雾雨,一丝丝,一线线,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半透明的纱幕,将青木峰后山整个儿笼了进去。
雨雾中的山林,失了棱角,褪了颜色,只余一片朦胧的青灰。古木的轮廓在水汽中洇开,远处的山脊线消融于天际的混沌。唯有近处,那些经年承受雨露、石缝里生出的厚厚青苔,倒显出愈发沉凝的墨绿来,吸饱了水分,沉沉地贴在黝黑的岩石上。空气里,是泥土、腐叶与湿润草木混杂的气息,沉甸甸的,吸一口,凉意便顺着鼻腔,直沁到肺腑深处。
在这片肃杀的静谧里,一支素白的队伍,正蜿蜒穿行于林间石径。
当先一人,正是青苍宗主。他未着宗主常服,只一袭洗得发白、毫无纹饰的葛布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麻绳。长发未冠,只用一根青木削成的木簪草草绾住,发间已见缕缕银丝。他步履沉缓,每一步都似踏在积年的落叶与时光之上,手中捧着一只不甚起眼的乌木长匣,匣中安放的,正是青枫执事的骨灰。这位身经囚禁、光复、又须直面宗门疮痍与未来抉择的老人,此刻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近乎岩石的平静,唯眼底深处,那抹沉淀了愧疚、哀伤与决意的幽光,才泄露出心湖下的暗流。
紧随其后的,是风凌、姬凰、管宁、李延春,以及闻讯后日夜兼程自瀛州外城赶回的青河、青岚。众人皆是一身素服。风凌的白色布衣,衬得他眉宇间那股自然的清朗,也沾染了几分沉郁;姬凰宫装尽去,换了寻常女子的白衣裙裾,未施粉黛,青丝仅以白绢束起,立在蒙蒙雨雾中,宛若一株暂敛了华光的玉兰。管宁难得敛了豪气,默默走着;李延春则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仿佛将这场葬礼,也视为一段必须走完的、庄重的路。
再往后,是近百名青木宗残存与收拢的弟子。他们同样白衣麻履,人人手中,持着一片青翠欲滴、犹带晨露的木叶。那并非凡叶,而是自宗门那棵千年铁木神树新生嫩枝上,以秘法祈请后亲手摘下的“守心叶”。叶片经络间,隐隐流动着淡微的绿芒,在这晦暗的天光下,连成一片朦胧而坚韧的生命光点。无人交谈,无人啜泣,只有脚步踏在湿滑石径上的沙沙声,与穿林打叶的雨声交织,愈发显得天地岑寂。
石径尽头,山谷最深处,一处背倚峭壁、面朝一泓深潭的平缓坡地,便是此行的终点。
这里已事先清理过,几株虬劲的老松被特意保留,松下用山间白石简单垒砌了一圈矮垣,中间一方三尺见方的石穴,便是青枫最终的归宿。没有恢弘的墓冢,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最原始的山石与泥土,如同这位执事生前沉静务实、甘居暗处守护的性子。
青苍行至穴前,驻足良久。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与鬓发,他也浑然不觉。终于,他将手中的乌木长匣,轻轻放入石穴底部,又俯身,亲手将一捧混合着青木峰特有灵壤的湿润泥土,覆在匣上。动作极慢,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长眠。
待第一捧土落下,他直起身,后退三步,面朝石穴,深深一揖。
身后所有白衣弟子,随之齐齐躬身,手中的青木守心叶,在同一刻被轻轻捧至胸前。淡绿的微光连成一片柔和的光晕,映照着无数张年轻而肃穆的脸。
青苍直起身,并不言语,只以目光示意。
立于弟子队列最前的一名中年修士,亦是青枫生前亲近的同门,深吸一口气,踏前半步。他双手结成一个古朴的青木宗手印,微微阖目,启唇诵念。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醇厚,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绵密的雨幕,在山谷间幽幽回荡。
那是青木宗传承的《安魂引》。并非中州常见的佛道经文,而是源自上古草木枯荣、生生不息的自然之理,糅合了宗门先辈对生死、灵息与大地归处的感悟。诵念声起,似林间风吟,似根脉低语,不涉轮回因果,只祝逝者灵息散于天地,滋养草木,护佑宗门水土,从此与这片他们曾以生命守护的山川,真正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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