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八章 盛极而衰,遗毒,迎债主(8K) (第2/2页)
“东方巡王虽为幽朝第二强者,却也远非幽帝之敌,更是身负债契,真元不由自主,如果幽帝闭关不是在修那九死蚕,如果九死蚕并无虚弱期,便唯有被顷刻镇压的局面。”
赵青顿了顿:“由于太子并未道出谋逆全计,东方巡王方入幽都,便既惊且骇,虽不欲从逆,亦难以立作决断,行那大义灭亲之举。明知天下动乱将起,他只能暂时接管了幽都防务,并令外甥入宫探视、查帝虚实。”
“言称:若神帝无恙,吾必斩汝这个孽障以谢天下!若神帝真遭不测……再议后事。”
“话虽如此,这番犹豫已是铸成大错。”
“太子入宫,屠戮侍卫百数,寻至禁地深处,却见大殿中枢,正悬浮着一枚巨大的苍白色蚕茧!若非蜕变之中的幽帝,还能是谁?”
“见此景象,他欣喜若狂,连忙纂刻道纹,运使法器,祭出神通‘列缺残月’,八境中品的修为毫无保留,狠狠斩在了那巨茧之上!”
“然后呢?”楚帝追问。
“然后就是未能破防,”赵青语中略带讽意,“整座大殿灰飞烟灭,百里山河为之震荡,宫墙成片坍塌,可蚕茧却是丝毫无损!盖因幽帝功诀实乃太子之法的完全上位,覆盖了其所有元气法则,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一击无功,电光石火间,太子心念急转,已知事不可为。弑父夺位已是妄想,今日之事必难遮掩!退路已绝,唯有一途……”
“逃!”
“瞥见大殿塌陷露出的空洞中,竟有一枚灰色玉符和九幽冥王剑并置,他当即以真元卷过,攫入怀中,发了疯似地朝宫外飞掠!”
“东方巡王早已听闻动静,又远远望见一道璀璨遁光窜出,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正欲腾身追赶,缉拿此獠,却见那巨茧缓缓裂开,九幽冥火冲天斥地,宫阙尽作焦土……”
“幽帝强行出关?!”赵香妃心念微转,已知其缘由:“虽然太子打不破茧壳,但东方巡王绝对可以,这二人气息交替出现,幽帝察觉后者倏然逼近,便误以为这是要再度下手!”
“如此‘巧合’,岂能不疑?”赵青淡淡开口:“况且这次所谓的入宫探视,本就是一种默许:如果太子真有能耐弑父,那便证明天命已去,旧帝当亡,新君当立。”
“‘瞻前顾后、首鼠两端!’沉默片刻,幽帝低声斥骂了几句,却是未对东方巡王施以重罚,仅仅剥夺了他的兵权,勒令其闭门思过,不得踏出幽都东极神王天宫半步。”
“话虽这么说,主要还是提前破茧、元气大伤,需留有此等强者在边上守候,对抗可能来袭的诸多大逆,镇压朝局,安抚人心,平息逆子广传帝崩谣言带来的恐慌。”
“可那些暗中窥伺良久的各方势力,却早已在消息澄明前,就扯起了‘伐无道,诛暴幽’的旗号,自以为时机已至,蜂拥而起,纷纷反叛,战火燃遍三十三州,义军不可计数!”
“天下苦‘幽’久矣!一朝堤溃,洪水滔天。”
“数百年来,幽帝麾下部将,多修魔功邪法,虽不至于屠戮无辜生灵,然行事狠绝,征敛酷烈,依仗严刑峻法,把万千囚犯炼作资材,早已是怨声载道,民心如沸鼎。”
“那些被剿灭宗门的余孽、受压制的正道势力,平日里心生怨怼、乃至‘窃元’噬赋的‘债户’,此刻尽皆揭竿而起,汇聚成滚滚洪流,滔天巨浪,誓要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幽暗黑云、巍峨帝宫,彻底掀翻!”
楚帝长叹一声,不知是在感慨幽朝,还是在警醒自身:“这便是众叛亲离,大势已去。任你神通盖世,功法通玄,当天下皆反,人心尽失,便是孤家寡人,独对汪洋。”
赵青继续讲述:
“虽说幽帝出关之际,便颁下法旨,召边军回援:‘帝有恙,宵小作乱。见诏即率本部精锐,星夜驰援幽都,沿途凡遇叛乱,皆夷其族,灭其道统!’然幽朝疆域之广,空前绝后,各路巡王、神将远驻万里之外……”
“纵使日夜兼程,又岂是一朝一夕可至?”
“更何况,叛乱已成燎原之火,他们归途之上,必遭无穷无尽的袭扰、拦截、伏击!”
“又怎能跟穿梭虚空而至的叛军领袖,即剑冢祖师、灵虚子、孤山剑圣等八境顶尖存在相比?这些人早已获知太子先前的谣言,来的甚至比东方巡王还早,本就蛰伏于外!”
“霎时间,他们便一拥而上,跟幽帝、东方巡王,同在都城的彻天、湮灭神将战作一团,众多魔侍、神王巨舰、元符金人随之升天,幽都上空瞬间化为绞肉磨盘,成千上万的修行者陨落如雨,鲜血染红了整片天穹!”
“虽然真元短缺、躯体初凝,可幽帝既可汲取附近阴冥死气,又有座下幽龙相辅,回输法力,本不致落败。但大战伊始,他的本命法器‘幽冥神蚕’便被默契联手打入虚空乱流,漂泊天外,却是奠定了义军的胜局。”
“鏖战数日,两名神将、幽龙均已殒命,新近赶至的西方巡王、北方巡王却被同步来援的义军八境、大量宗师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幽帝独战三大敌首,东方巡王勉力挡下剩余一人,可究竟难以长久……最终,剑冢祖师一剑贯穿其颅,灵虚子将帝躯绞成碎块,三皇宗宗主被反击之力打爆,形神俱灭……”
“幽帝就这样死去了。”
“一个时代,随之终结。”
“东方巡王拼命突入,抢下了十几截残骸,灵虚子倒也不作阻挡,亦是收敛了彻天神将之尸,放任其失落离去,而后,转身杀向了西方、北方巡王——莫跟穷途末路者交战、纠缠,这是方才某人以性命换来的教训。”
“杀去重围之后,东方巡王并未远遁。他知太子逃窜方向,竟一路追索气机而去,并成功在一处荒凉山脉的断崖前,寻到了太子的踪迹。”
“或者说,尸骸。”
“原来,太子仓皇逃出幽都,一路向南,欲投奔南方大州那些早已与他暗通款曲的世家门阀,再向跟其嫡孙结有姻亲之谊的南方巡王氏族,寻求庇佑,徐图后计。”
“若对方拒不接纳,毕竟自己手握帝兵与长生真法,奇货可居,即便失了江山,未必不能另起炉灶,或待父皇败亡后再图归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追杀竟来得如此之快,且并非来自幽帝直属的势力,也不是叛军。”
“哦?”楚帝目光一闪,“莫非是那些被他假经所‘坑害’之人的同党、亲友、后裔?”
“正是。”赵青道,“世间因果,报应不爽。”
“这些追索复仇之辈,却是‘运道颇佳’,在路上被剑冢一名太上长老惑神乱意,指引了方向,恰巧劫住了休养暂歇的太子,足有百余名七境宗师,围猎其于齐云洞外,布下困阵。”
“结果,被那太子连出三十二剑,斩杀殆尽。幽帝嫡传正统,岂是此等乌合之众所能撼动?即便血遁千里,真元亏损,亦为八境启天,执有帝剑,当者披靡,诛敌若草芥。”
“居然如此之强!”楚帝倏然心惊。
前面说着什么出招不破防、狼狈出逃,似乎只是个废材蠢物,可此战实打实的人头数字,却如惊雷炸响,砸出了八境大能的份量。
“三十二剑使毕,太子力竭而亡,临死之前,把记录着‘九死蚕’真本的玉符封入崖壁深处,而后倚剑端坐,面北而望,目中不知是悔是恨,是怨是惭,终究化作一具枯骨。”
楚帝沉默良久,缓缓道:“倒也……算条汉子。可惜,身在帝王家。”
“东方巡王寻至时,只见尸身已冷,剑痕犹新,不禁泪下沾襟,抱剑长泣,随即引幽火数缕,把太子与仇寇焚作灰烬,炼入本命元气,运神目遍观崖中玉符,自拟副本,交付族人,要让帝兵、帝躯、帝术合葬一处。”
“幽帝头七之日,巡王孤身杀回幽墟,行刺剑冢祖师未果,被当场枭首。新一代的天下至强者以其人为牲祭,颁下了扶植新朝皇帝的剑令,自此,剑冢为万国万宗之至尊,凡四方诸侯继位,皆须纳宝剑为贺,以获准许。”
“然剑冢无心理世俗事,实控之地不过一州,未及百年,虚君已撤,天下由一统而复归分治,诸国林立,相互攻伐,其中东方九州,又称‘中土’,其疆土渐次演化为今日诸朝并立之格局。”
“而那幽都故地,便是如今的……燕境。”
“幽帝虽败,其制虽亡,但其影响何其深远?数百年过去了,可直到今时今日,仍有人坚信他未曾真正死去,渴望他重临世间。”
说起来,幽帝本质上并不邪恶,反而是推翻他的人多有贪婪、背叛之性,此外,最倒霉的还是遇上了剑冢祖师这个政治大师,被一步步引导塑造成了暴君的形象,以及后者有灵虚子这跑路王相助。
“居然遗毒如此之久?”
赵香妃眉头微皱:“古今王朝、诸侯,兴衰更迭本是常事,凡失国者,其遗民拥趸往往不过三代便星散流散,纵心念故主,感怀祖辈荣光,也不过是文人墨客诗中的一抹惆怅,几句叹息罢了。”
“怎会有人执念数百年而不灭?”
“这未免也太过狂热了吧!”
“狂热,来源于笃信与崇拜,”赵青悠然开口,揭示了此类心理,“超越‘人世间’层次的功法,是幽朝遗族凭吊往昔的精神支柱。”
“跟寻常的前朝余孽渐趋于凡俗不同,这群人世代保持着强大的力量,自诩各方面均不逊色于外界帝裔贵胄,甚至犹有过之……”
“实际上,坚称家中血统与‘神族’无异、天生凌驾于万民之上者,亦是不乏少数。”
“而昔年的义军领袖,仅是‘食腐’的窃贼,窃了真元,窃了国,手段卑劣、太不光彩。”
“这就是典型的阶层化认知、剧本化塑造的虚无优越感,并以此掩饰如今被迫蜷缩边陲的落魄处境。为了把‘扭曲’的现实‘掰正’,重新匹配‘神血’本应有的地位,才痴迷于此类复活幽帝、重建大幽的长期活动,不肯放下。”
说白了,其实跟姑苏慕容的复国执念如出一辙,如果不代代武功高强,似乎血统高贵确有缘由,哪能维系得了这种可笑的大燕认同?又怎么招揽得到愿掺和其中的追随者?
对于这种心态,她也算是有些发言权。
“幽朝遗族的人数多吗?他们是怎么让外姓人士也相信这套说辞的?”赵香妃问:“赶着去当低贱的‘下民’,就算有,也比较罕见吧。”
众所周知,“神族”是不怎么联姻扩散血脉的,毕竟要保持纯净性,所以一般的“土著”子民,在他们叙事框架里,最多也就是能被驱使、被驯化的奴仆,而非平等的“族人”。
这显然对吸纳外部势力构成天然障碍。
“在过去的大多数时候,捏造出假的出身,欺瞒外人为之效力,跟寒门攀附大姓、伪装成世家没什么两样。”赵青淡淡回道:“可到了现在,牵涉到了在鹿山会盟作手脚,或许对燕朝不利的地步,也就很难隐瞒得住了。”
“所以,最近两三个月,大批遗族附庸都被特意宣讲了几番大幽王朝的辉煌壮烈,真正明晓了‘主上’的渊源,且收获到了‘贷法’的许诺。把幽帝迎回来当债主,人人皆有晋升之阶,资质、资源,再非修行途中壁障!”
得益于此,她对幽朝历史的了解,倒也是增进了一大截,无需刻意探寻,亦收获颇丰。
幽帝本人、丁宁,也提供了许多重要信息。
让赵青顺利拼全了那迷雾中的图样。
看清了幽朝、义军的得与失,功与过。
“燕境……”楚帝抚了抚须:“燕人之中,隐藏的幽朝遗族不知凡几,想必这次鹿山之变,燕帝的随从仪仗里,混进去了不少这等‘有心人’,趁着会盟之机暗设仪轨、机枢,使了某种手段,才让那‘金甲神人’自天外降临?”
这是很容易推导得出的结论。
“可为什么偏偏是鹿山?过往数百年,那些遗族想必尝试不止一次,为何独独此次成了气候?”他眼中锐光凝聚:“这是朕不明之处。”
他自不信虚无缥缈的气运之说。
鹿山会盟选在彼处,更多是出于地理与政治均衡的考量,可比鹿山灵气更浓郁、地脉更雄浑的修行宝地,天下间亦不在少数。它都排不进前百。
“难道是……血祭?”赵香妃猜测。
“五万秦军锐卒?”楚帝接口。
“不止。”赵青说。
……
长陵,角楼。
春寒料峭。
藤椅上的长须老人饮下两碗热茶,拾起了身侧的深蓝色长刀,置于膝前,用神念仔细感知着,回忆起了会盟当日凶险的一幕又一幕。
韩辰帝的丹火剑本该有形无意,可他的真实境界,居然也提升到了无限接近八境的层次,两个半步八境相加,那就等若于八境。
晏婴的心脉被一剑刺穿,转化为了纯粹的阴元鬼体,本该在战后因识念耗尽而亡,可他却没有死。不仅没有死,他居然还重塑了躯体、复原肉身,被齐帝狂喜着迎回了御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