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七章 筑堤,语言,祭品(5K) (第1/2页)
“虽时序可消弭成住,然天命终不绝人道。”
“万象生灭,不过阴阳轮转之显化。”
赵青心念微动,将剑身推向远方,动作很轻,很缓,仿佛怕惊扰一个初生的梦。
“去吧。”
剑光无色,可在斩入那圈苍白光环之后,便迸射出了赤红的血芒,熔岩般汹涌滚沸,却又在刹那间凝固成冰晶般的璀璨纹路。
就像时光本身在伤口处凝结、板结、剥落。
若从高空中俯瞰,会很容易注意到,整个正圆形的命运终结场域,倏地在这一角多出了明显凹进去的缺口,如同月蚀、日蚀。
更遥远的天地忽然剧烈震动,宛若有千百条活龙在怒吼,要挣脱无数年前的地狱囚笼。
那是无数被强行从历史中“遣返”的命运织线,在被彻底抹除前的最后反抗。
这些反抗本该是徒劳的。但在剑光斩出的缺口处,它们找到了短暂的“支点”。
面对时间维度上的雪崩,恰当的应对,当然不是直愣愣地提剑就砍。
而是先蕴以太阳熵变,用至炎至热的剑意把大片雪块融化成水,再反向逆生太阴,极寒之韵立即把它们重新冻结,塑形化作坚固的冰墙堤坝。
某种意义上,这其实是“围堰剑经”在时空层面的极尽演化,可疏缓、分化奔流之势。
用秩序引导无序,以变化应对不变。
大道相通。
时间的长河,命运的洪流,其本质也不过是某种更宏大的“流动”。
既然都是“流动”,那么“疏导”的智慧,便同样适用。
“剑的尺寸、硬度、韧性,还是差了许多,”赵青目光一凝,感应十方变化,“毕竟材料的量太少、年份也浅,又怎能铸造得出绝世好剑?该找些古菌和化石了……”
此外,终于等到了“丑会”,重浊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谓之五形。
天地既分,两仪既判,形状遂成,乃有道纹生之,神无方而性有质,圜环无端,莫可穷也。
大气然然自物,天光示化。
跟寻常修者不同,她刚熬到了这个阶段,即便只是初入,以“化”“收”之法承负、补足,境界亦稳定了下来,可以发挥全部力量,再无束手束脚之言。
在很短的时间内,其法力之威上涨了近倍。
剑的“年份”也在增加。
说起来,经过这一轮“衍射”的消营资长,赵青已然领悟透彻,所谓的眷属、眷族,究竟有何作用,对于九境长生的突破,自也生出了十成的把握。
“或许,这可以称之为时轨上的‘锚点’?‘道’与法则的参照系?”
……
几乎与此同时。
通天塔顶。
血池中的波澜不知何时已彻底平息,水面光滑如一块凝固的暗红琥珀,倒映着穹顶流转的微光,也倒映着施夷光沉静等待的面容。
“她做到了。”君王忽然开口。
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沉闷,反而带着某种久违的轻盈,仿佛刚刚从漫长的沉思中醒来。
施夷光轻轻点头:“她总是能做到。”
“借用所有‘生’的涟漪,去对抗‘终’的寂静。”
“她能驾驭吗?”对面沉吟着问,“三维时间结构,意味着她必须同时存在于无数个‘现在’。每一个决策点都会分裂出新的世界线,而她要保持所有世界线上‘自我’的相干性……”
“可庄家依然是庄家,规则依然是规则。”
“世间从无必胜的赌局,只有概率的博弈。”
“或许吧,”施夷光沉默片刻:“那么,您准备的第三个故事,还要讲吗?”
问得有些突兀,但君王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前两个故事——“影与塔”“月与树”——都是在赵青一方面临关键突破前讲述的。
那些故事像是某种测试,又像是某种启示,用古老文明的经验教训,为后来者点亮前路上的警示灯。但现在,既然她们已经走出了全新的道路,那些警示还有意义吗?
“你愿意听,我就讲了。”纯白君王不置可否,语气中却生出了几分深邃的探究:“但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施夷光正色:“请。”
“第一个问题。”
灿金色的瞳火凝视着她,“你觉得,一个意识,如果活了上亿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施夷光微微一怔。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故事开头。
她沉思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时间会失去意义,就像海洋对鱼来说只是‘水’而非‘海洋’。一切变化都成为重复,一切新奇都沦为既视。活着本身,会成为某种……惯性。”
“惯性。”君王重复这个词,低笑了一声。
“那么,第二个问题:如果这个意识,在这上亿年里,不是线性地活着,而是‘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循环往复,又会怎样?”
“那死亡也会失去意义。”施夷光说,“不再是终结,只是……一次较长的沉睡。而复活也不再是新生,只是睡醒。生与死的边界模糊,存在成为一场无始无终的梦。”
“一场梦么。”君王喃喃,“很好。”
“第三个问题:你觉得,‘星辰意志’,跟集体意识、格式塔意识的本质区别,在哪里?”
施夷光沉思着。
她知道纯白君王不会无故发问,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第三个故事的关键钥匙。
然后她回复:“语言。”
“嗯?”
“星辰意志……是星球作为一个物理实体,在漫长演化中产生的、与地质时间尺度同步的意识场。”施夷光尝试着表述自己的认知,“它可能没有清晰的‘自我’边界,因为它的‘身体’就是整个星球系统。”
“它的思维速率可能与板块运动、地幔对流同步,一个念头可能跨越百万年。”
“而智慧生命衍生出的集体意识、格式塔,是建立在无数独立个体实时交互基础上的涌现现象,它的存在依赖于个体意识的活跃,它的‘思维’速率与文明活动同步,瞬息万变。”
“所以?”
“所以星辰意志可能拥有无与伦比的‘广度’和‘深度’,但缺乏‘分辨率’和‘变化速率’。”施夷光说,“而后两者则相反。”
“一方像是深邃但几乎静止的海洋,另一方像是浅薄但汹涌湍急的河流。”
“你已经触碰到边缘了。”
“语言塑造智慧,交流产生语言。”她接续着道:“它不仅表达思想,亦塑造思想本身。”
“就像因纽特人有几十个形容‘雪’的词汇,所以他们眼中的‘雪’和大多数人眼中的‘雪’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就像皮拉罕人的语言中仅存在1、2和‘许多’的模糊数量概念,竟无法完成十以上的加减法运算。”
“更重要的是,语言只有在交流中才会真正存在——独白只是潜在的语言。”
“真正的语言,诞生于至少两个意识之间,为了理解彼此而创造的符号系统。”
“星辰意志不会自己创造‘语言’,哪怕它拥有着无匹的伟力,亿万岁月积蓄的地质记忆。”
“但智慧生物不同。”
施夷光仰起头,“我们创造了语言——不是为了描述已经存在的世界,而是为了构建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我们在交流中编织意义,在对话中确立关系,在争论中划定边界。语言不是工具,是智慧本身生长出的器官。”
“也就是说,没有‘对话者’的存在,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语言’。”君王总结,“而没有真正的语言,意识就永远被困在独白的牢笼中。”
“无论它积累了多少记忆,那都只是……内部数据的反复咀嚼,无法形成真正的‘思想’!”
“那样的意识,与其说是智慧,不如说是一种基于复杂物理规律运行的、具有某种趋向性的……‘怪异’。一个庞大、古老、沉默,由无数‘怪异’集合体构成的……‘场’。”
“没有回声的话语,会枯萎成独白;没有应答的思考,会坍缩成疯癫。”
“智慧……是在对话中诞生的。哪怕那对话的双方,隔着物种的鸿沟,隔着维度的壁障,甚至——隔着神与人的天堑。”
施夷光忽然明白了许多。
“您的第三个故事,”她轻声说,“是关于一次……对话的诞生?”
“是开始。”君王纠正道,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帘幕,“也是结束。”
“它始于一次偶然的驻足,和一场汇聚了欺骗、救赎、背叛的……漫长赌约。”
……
血池的景象终于开始凝聚成具体。
这一次,画面不再清晰如镜,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粝的质感。
像是透过远古火山灰烬看世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龙类还只是零星散布在这颗星球上的强大生物,久到‘文明’这个词还远未被发明,处于蒙昧的初光。”
那时,广袤的大地上,龙类仍只是零星散布的、强大的造物。它们翱翔于天际,蛰伏于深渊,拥有撼动山岳、驾驭元素的伟力,漫长的生命,是当之无愧的众生顶点。
它们捕猎、休眠、彼此争斗或交配,却没有文字,没有建筑,没有复杂的社序,甚至没有对“未来”进行规划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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