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寻常公事 (第2/2页)
朱瀚没有接话。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一趟,动静不小。”
不是责备,也不是赞许,只是陈述。
朱瀚站得笔直:“事已查到这里,不能停。”
朱元璋盯了他片刻,转而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渐起,远处传来换岗的号声。
“沈廷瑞这个名字,”朱元璋缓缓道,“不是第一次有人提。”
朱瀚目光微动,却依旧没有插话。
“十年前,户部有人在河运账目上起疑,递过一份不成形的折子。”
朱元璋转过身来,“那人后来调任地方,病死途中。”
殿内静了一瞬。
朱瀚这才开口:“所以皇兄一直知道。”
“知道不等于能动。”朱元璋语气平直,“那时候,大明刚稳,河道不能乱,人也不能乱。”
朱瀚点头。
“现在不同了。”朱元璋看着他,“你今日进内阁,说了停职、会审。”
“是。”
“你是打算,让我点这个头?”
“是。”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可知道,”他说,“这一道旨意下去,会有多少地方停摆?”
“知道。”
“会有多少人被牵连?”
“知道。”
朱元璋抬眼:“那你还要查?”
朱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若不查,牵连只会更深。”
殿内灯火微微一晃。
朱元璋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岁的弟弟,忽然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身后、话不多却总能把事办成的少年。
“你是替谁请这道旨?”朱元璋忽然问。
朱瀚答得很快:“替大明。”
朱元璋笑了,这一次笑意却很淡。
“好一个替大明。”
他伸手,拿起御笔,却没有立刻落笔。
“沈廷瑞停职容易。”朱元璋道,“可会审之事,不能只靠你。”
朱瀚早有准备:“都察院主审,刑部副审,顺天府与宗人府旁听。”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这是规矩之内。”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落笔。
笔锋落在宣纸上的一瞬间,殿内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重量。
“旨意我下。”朱元璋收笔,“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朱瀚拱手:“请皇兄示下。”
“沈廷瑞不是终点。”朱元璋语气低沉,“他背后的人,不会坐着等你查。”
“臣弟明白。”
“明白就好。”朱元璋挥了挥手,“去吧。”
朱瀚退下。
走出谨身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宫道尽头,一盏盏宫灯连成一线,像是铺开的棋局。朱瀚走在其中,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他没有回府。
马车调头,直往太子东宫而去。
东宫书房里,朱标正在看奏章。
近来送到他案头的折子,比以往多出不少,多是地方河道、仓储调度之事。他看得很细,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
听到通传,他立刻起身。
“皇叔。”
朱瀚进门时,朱标已经迎了上来。
“坐。”朱瀚没有多话。
两人落座后,朱标亲自替他斟了一盏茶:“皇叔今日进内阁,可还顺利?”
朱瀚接过茶,却没有喝:“你这里,近来是不是也多了些河道相关的折子?”
朱标一怔,点头:“是,多得有些异常。”
“都批了?”
“暂缓的居多。”朱标坦言,“有些用例,看着就不对。”
朱瀚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你做得对。”
朱标一愣,随即低声道:“父皇那边……”
“父皇已准。”朱瀚打断他,“沈廷瑞,明日停职。”
朱标手指一紧。
“会审在即。”朱瀚继续道,“这段时间,凡是河道、仓储、军需相关的折子,你一律留中,不必急着批。”
朱标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一件事。”朱瀚放下茶盏,“你身边的人,要清一清。”
朱标抬头。
“不是说他们有问题。”朱瀚语气平稳,“是接下来,会有人往你这里递话。”
朱标神色渐肃:“皇叔是担心——”
“不是担心。”朱瀚道,“是一定会发生。”
朱标沉默了一瞬,随即郑重点头。
“侄儿记下了。”
朱瀚这才起身。
“夜深了,别看太久。”
朱标起身相送,直到朱瀚出了东宫,才缓缓坐回案前。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泛出一线灰白,宫门尚未全开,内廷却已有人快步而行。
奉天殿偏殿内,礼部官员早已候着。宣旨太监站在殿侧,手中黄绢折得笔直,嗓音低低试了两声,确认无误后,才抬手示意。
不多时,殿门开启。
“宣——旨。”
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空旷的宫道中传得极远。
与此同时,河道总署衙门外,值夜的更夫刚交了班。
署门前的石狮子尚带着夜露,一名低阶文吏正打着呵欠,准备落锁,忽然听见街口马蹄声急。
一队内廷差役停在署门前,为首的太监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河道总署接旨。”
那文吏一愣,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传进署内时,沈廷瑞正在内堂用早膳。
碗里的粥还热着,他却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内堂门帘被掀起,河道副使快步进来,脸色明显不对。
“大人,宫里来人了。”
沈廷瑞抬头:“宣旨?”
“是。”
沈廷瑞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起身整理衣袖。
他动作很慢,袖口抚平,腰带扣好,仿佛只是要去议一场寻常公事。
前堂已站满了人。
河道总署上下,凡是有品级的官员,几乎全到了。
有人站得笔直,有人不自觉地攥着袖角,目光却不敢往正中看。
宣旨太监展开黄绢,声音清晰而平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河道总署总督沈廷瑞,涉旧案未明,即日起停职,留京候审。其职务暂由副使署理,署内一应文书、案卷,即刻封存,移交刑部、都察院会同审查。钦此。”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没有惊呼,也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正中的那个人。
沈廷瑞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抬手,接过圣旨,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臣,领旨。”
宣旨太监合上绢帛,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没有多留。
人一走,堂内气息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副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