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 (第1/2页)
神侠死期已至。
在孙寅突然出手,于徐三剑下救卢野之时,他就明白这结局。
或者更早。神霄战争结束得太快,六合的进程已经开始,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出最后一步……占寿在钜城的城楼上,向唐问雪和北宫恪请降时,他低头看着尚未完稿的《刑书》,就已然预见今天。
外患已除,神霄已定,腾出手来的中央帝国,不会再放过一丁点疑点。
天下列国皆以平等国为逆,但只有最有把握成就六合的那个帝国,会将这揽作责任。天下视景失血,景却扫尽尘埃以登台。
所以,他横剑斩虎口,究竟是为了心中的侠义,还是为了安抚赵子,亦或是为了自己的死里求生?
到今天,他已经说不明白。
他说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很多年前他是说得明白的,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尽都可曝晒于阳光之下。他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在他还是孙孟的时候。
“豪意”孙孟,顾师义最好的朋友,与之并称的豪侠。
世上也只有孙孟,能斩出不输于顾师义的侠义之剑。
也只有孙孟,能修出那柄【天下正客】!
但属于曾经那个“孙孟”的,也只剩下那柄【天下正客】了……
巍峨的法宫,像一尊沉默的铁兽。公孙不害离开那阴冷的暗翳,走到明光之下。
整整十三年自囚暗室的阴郁,被平等照耀一切的光线,锥刺得支离破碎。
大门洞开的刑人宫,将他吐出了广场,而这一刻沐浴在光中,他像是被万箭穿心。
当那种滚烫的感受,倾落面颊。他竟然……闪躲了一下眼睛。
这一刻他的眼神是黯然的。何时起他竟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在吴病已喊出神侠之名的时候,他手中的法剑便就一横,将这两个字斩去,仿佛吴病已从来没有声张过。聚集在法宫之前的法家门徒,也全部被他挥退。
只剩下一个卓清如,作为吴病已的弟子,一脸严肃地站在广场边缘,手中提剑,似要审判什么。
然而公孙不害的眼睛却可以看到,虚空之中,一本洁白的书卷,正有潦草的字迹缓缓浮现:
“公孙师兄和吴师尊又吵起来了。他们有时很好,有时又很坏,很坏的时候更显得很好——”
字被斩断,书写戛然而止,卓清如也消失在这里。
即便以公孙不害的修为和见识,也想不明白这一声“师兄”是从哪里开始论。但并不妨碍他将卓清如也赶走。
今日之事也算是法家的历史,无论成败都会影响三刑宫的未来。他本想留个见证,现在看来还是不要留得好。
还不如让司马衡来!
实话难听,好歹够真。
光王如来都在姜望面前叩九九八十一个头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卓清如说“好”,到底好什么?
对吴病已投入任何感情、抱有任何期待,都是毫无意义的。
无论同他有怎样的羁绊,多么厌憎他或者多么崇敬他,到最后都是冰冷的律法来说话。
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不同。
相信他不如相信一块石头!
有时候公孙不害觉得,或许法家先于墨家创造了傀君。如今冥府那尊总是重复无用理念的非攻傀君,和吴病已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的法家弟子都被驱逐了,吴病已也面无表情。
只是他所踏着的天光,慢慢地形成秩序,拥有了法度。
“狱祖怀蚩触法,人皇问之而不能改,这才有你手中这柄【君虽问】。”吴病已慢慢地道:“现在却成了‘天下莫问’,被你用来驱逐法家门徒。你还能把握它的真义吗?”
“这一横,正是我为法家‘不改’之心。”公孙不害昂然坦荡:“吴宗师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声——我若为神侠,会动摇三刑宫的公信力。法无信,不可立。今日你我纵有一死,法家不能以此亡。”
吴病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遗憾,只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着曾经充满理想和激情的公孙不害:“法理昭昭,无不可示——为你晦隐,讳言你公孙不害,才是失去公信力的开始。”
“你生活在这里,治学在这里,在法家的历史中,留下你的痕迹。”
“三刑宫审视你的错误,也面对你的错误。”
“你不会死于暗室,我不会讳言神侠。”
最后的这句话像是一种诅咒,又像是……一种承诺。
“我不是要和你互相说服的。”公孙不害终于叹息,他再怎么愤懑,再怎么委屈,也敬重一位真正的法家:“我说服不了你,没有任何人能说服你。但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你知道妖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他问。
“无非是你已经藏不下去了。”吴病已说。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也是最冰冷的阐述。面前的人,和他这一辈子审视的所有犯人,好像没有任何不同。
公孙不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说:“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他身后的【无晦青冥】锁链,也在哗啦啦的声响里展开,如一对缠绕着雷火的链翅。
“过去我聊了很多次,从来没有推心置腹到这一步。我总觉得,我们很生疏。”
“当年我的老师战死天外,是你写信让我回来,把刑人宫交给我。”
“我的老师是为人族死的。”
“也是被景国人逼着去死的。”
“时间恰恰在你逼杀那位景国皇族之后。于阙当着你的面,砍了那位皇族的头,以示景法自为。转过年来,我的老师就在天外出事,他们这是告诉三刑宫,不要越界!”
公孙不害将声音放低,抿着嘴唇:“这个公道,我至今没有讨回来。”
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予置评。”
公孙不害咧开嘴:“景国天下驾刀,这事也不是孤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你自欺欺人!”
吴病已一动不动:“你有你的感受,但法家需要证据,不需要感受。如果有证据,我会死在天京城。如果没有证据,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看着这样的吴病已,公孙不害心中的愤懑,忽然全部消失了。
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还对他有什么期待呢?
除了法家,除了“法”,什么都不必讲。
“我为孙孟之时,义不逾矩,行侠天下,每一件事情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世间公义。”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我发现孙孟的剑,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公孙不害的剑,也困宥在方寸之间。”
“人间毒疮,不是一剑能剜。天下苦恶,非我赤足可量——我甚至不能让我的老师瞑目,求不得我自身的公道。”
“那么‘法’,又是什么呢?”
他提剑的手一直很坚定,就像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动摇:“天下无法,唯有义举;世无其矩,遂侠行之!所以我成了神侠。”
侠义是道德的补充。天下无侠,他便以身行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始终在践行自己的理念,追寻自己的理想。
“所以你成了神侠——”吴病已重复着:“你认罪了。”
公孙不害起先是愤怒的,愤怒之中或许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我有何罪?我以神侠之名行走人间,未有一件逾法之事!圣公、昭王各有所求,全赖我来制约,这天底下的不公与污浊,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为!竟能罪我几分?!”
但在吴病已冰冷的注视下,他沉默半晌,又自己摇了摇头,终有几分苦涩:“……我固有罪。”
他想起来他是如何成为神侠。
止恶嫉恶如仇,一杆日月铲,扫遍天下不平事,得号“恶菩萨”。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所作所为,其实和顾师义那样的豪侠没什么不同。
但悬空寺的恶菩萨,能管的事情实在太少,所受的约束又太多,再加上止恶毕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世尊”……这才有了平等国的神侠。
从古至今,侠路未绝。但侠客犯禁,也屡禁不止。真要说叫公孙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谓“侠义之辈”,近五百年里,也就一个顾师义,一个止恶。
机缘巧合下他跟止恶成了朋友,彼此性格不同,但对公义有一致的追求。
而在一次入秦除恶的时候,神侠中了甘不病的设计,遭遇围杀,险些暴露身份。
也正是那一天,他才知晓神侠就是止恶。危急关头他模糊了法与义的边界,在彼时彼刻的正确中,站到了止恶那一边,戴上面具,成为神侠。
正是他的遮掩,帮恶菩萨保留了身份,也让自己有了从此“说不明白”的隐秘。
时至今日他也不能确定,那次事件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他不知道止恶那样的人,会不会以生命为筹码,来赌他的加入。
随着止恶的死,他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神侠的身份,的确让他在很多个时刻,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
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师不能做的,规天矩地的锁链,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锁——神侠不同,神侠只需要拔剑。
身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找不到老师被景国人逼死的证据,只能和吴病已一样对那件事情沉默。神侠却可以直接开始正义的审判!
那么究竟是谁离正义更近呢?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早在外楼境界就确立了道途。他这样的一代宗师,著作等身,门徒千万,指引了无数法家修士的人生方向。
可是关于道的困惑,却存在于每个修行者的一生。
他如此,止恶也如此。
时至今日,对于止恶,他也还是“说不明白”。
他尊重过、甚至敬佩过止恶,他也一度视平等国为洪水猛兽,视之为必须要绳矩的目标。
当发现止恶就是神侠后,他困惑过,也动摇过。可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看到止恶为天下苍生所做的努力,视止恶为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和止恶共享一个身份,共同面对昭王和圣公,面对平等国里形形色色的人,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人间。
最早止恶是支持他的“义不逾矩”的!这位恶菩萨虽然对景国充满仇恨,又行事激进,却也能听进他的劝诫,愿意有所克制。他也愿意将“豪意”孙孟未竟的侠客事业,倾注在神侠这个身份上。
所以那些护道人常常会觉得神侠“不太靠谱”、“朝令夕改”……那是两种意志在同一身份下的冲突和妥协。
天公城崩塌的时候,公孙不害和止恶爆发了最为激烈的一次冲突。
彼时的“李卯”伯鲁,在文景琇的成全下,成就钱塘君。于越国宗庙崩塌后,举义陨仙林,建立天公城。希望如越国那样的小国,不要再被欺凌。进而求天下平等。
其人焚身为火,高举“天下大公,万类平等”的旗帜,试图唤醒世人对于“天公”和“平等”的向往。
这是平等国在阳光下晾晒理想的尝试。支持这个想法的,就是两种意志达成了一致的“神侠”,和身为钱塘君的伯鲁。
作为平等国成员的伯鲁,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接受全天下的审视,也以此来审视人间。
那年三月初三,景国帝党和蓬莱岛联手除一真,以殷孝恒之死为序幕,以扫灭平等国为初期行动的借口。
赵子、钱丑和孙寅,得到消息去围杀殷孝恒,但在出手之前,殷孝恒就已经死了……平等国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结实的黑锅。
公孙不害一直怀疑,那一切都是止恶的布局,把那几个护道人当做弃子,意在搅乱局势,救他的世尊。
因为三月初六伯鲁死,三月十二就发生了中央逃禅!
但止恶始终坚称,他对李卯的支持是真心的,引导赵子他们去天马原的是昭王。他只是看到事不可挽,才顺水推舟。
在殷孝恒身死的那一天,公孙不害就传信伯鲁,让他弃城而走。
但伯鲁抱着殉道的想法,要以一身热血,为天下洗公心,不肯离城。
于是三月初四,姬玄贞击破天公城,并以伯鲁为饵,进行了足足两日的钓杀。
时至今日公孙不害已经说不明白,那时候是什么阻止了自己。
那一天他是准备去东海的。但止恶先一步使用了神侠的身份,并告诉他“神侠”会出手。
可伯鲁死的时候,“神侠”什么都没有做,“神侠”坐视了伯鲁的陨落,只全心全意拯救他的世尊。
最后出手的是顾师义。
最后死在东海的,也是顾师义。
公孙不害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他启用不了神侠的身份,也无法以法家宗师的身份前往东海……他身后千千万万的法家门徒,不能因他一念而葬送。
那时候他跟顾师义已经割袍断义,很久没有联系过。
后来他一直在想,顾师义坦荡赴死,是不是在教他什么?
告诉他“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侠客。
昔日的挚友,是不是想要用这份死亡,让他醒悟呢?
可东海不歇的波涛,永远无法给他回答。
公孙不害和止恶大吵了一架,双方甚至都拔了剑,那是他们“合作”生涯里第一次刀剑相对。
那时候的公孙不害还以为,像无数次过往的冲突一样,止恶最终还是会听他的规劝,他们的理想跌跌撞撞,但还是能够往前走。
但中央逃禅事件落幕后,一切有所不同。
止恶终于明白,世上早就没有了世尊。
当【执地藏】从中央天牢里走出来,又为齐景所剿,烟消云散。当一尊失去私念的【地藏王菩萨】,继承世尊遗愿,成为冥世秩序的化身。
止恶的信仰也崩塌了。
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追寻平等。
卫郡那里的禁绝超凡试验,就是他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公孙不害绝不同意这件事情,也像孙寅一样后知后觉。但和现场翻脸的孙寅不一样,他跟止恶共用身份这么多年,一旦翻脸就是鱼死网破,他身后的三刑宫和止恶身后的悬空寺,都必然会被殃及……时间已经把这纠缠成了一个无解的局。
最后他因为衣钵传人吴预的悲剧,走上了观河台,向景国亮剑。
他必须要承认,就像止恶为他所规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义不逾矩”。他也被止恶所影响,在很多个时候会觉得——或许真的是要激烈一些,正义的声音才能被人听到。
他们共享身份,共担因果,也慢慢有了共同的模样。
观河台上他的进退失据,其实是他道心的两难!
“我与另一位神侠互相遮掩,彼此洗脱嫌疑。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有我的份额。”公孙不害道:“我不能说我没有罪。”
“但现在我想跟你说,法家的未来。”
他看着吴病已:“如你所言我已经藏不下去了,中央逃禅一事,我留下了太多手尾,景国从来没有放弃追索,孙寅也一直在调查我。”
“此刻在妖界,我义救卢野,用类似顾师义救李卯的行为,回应当年,呼唤义神的道路。我以‘孙孟’这个名号的所有侠义,炼成了【天下正客】剑,用它撬动义格,尝试登顶义神。”
“这条路是决然走不通的。因为我的‘义’已经不再纯粹,我同顾师义早就路歧。他留下的超脱道路,是他理想的冠冕,不可能给我最终的认可。”
“但这一步的声势也足以牵制景国人,为我在天刑崖的行动创造机会——”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认真道:“吴宗师,你是否认可,我公孙不害这一生,虽有行差踏错,始终心向光明。始终是为了法,为了天下苍生?你是否认可,我若为超脱,有益于法家,有益于人间?”
吴病已摇了摇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感受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才最重要。审判你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既然承认自己加入平等国,承认自己就是神侠——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可你以法家的道路超脱。”
“三刑宫不会给你支持,理想国也无法承载你的理想。”
刑人宫外空空荡荡,吴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
“现在有两个选择——”公孙不害终于提剑往前:“公孙不害以神侠之名受诛。景国有了对三刑宫开刀的借口,不日兵临法宫,历经几个大时代而至今的法家传承,将毁于一旦。”
“又或者,在景国阻道义神的时候,你帮我踏上最后一步。神侠早已经死了!义神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神侠,只有一个新晋的法家超脱。我将趁机布局法家未来,我必竭尽所能,为天下公义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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