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春闱 (第2/2页)
裴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书生。
“吃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衣,望向贡院深处那座高耸的明远楼,眼里满是少年人的宏图志向。
“西北大旱,百姓日子难熬。我这次进京,只希望把我的文章平平安安送到主考官的案头,为我西北的百姓挣一份生机。十年苦读,为的就是今天能把一身所学报效朝廷。哪怕在这号舍里冻上九天,啃冷面饼,我这心里也是热的!”
他拱了拱手:“兄台,咱们榜上见!”
说罢,裴岩大步流星地跨进了贡院大门。
队伍继续往前走。裴岩身后,跟上来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公子。这公子穿着一身名贵的云锦料子,外面披着狐皮大氅。
他走到案前,身后的书童赶紧把考篮递上去。那考篮很是精致,差役打开一看,里面码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百年老参片,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精细糕点。
差役们按规矩逐一查验过这些物件。切开糕点,翻检了狐皮大氅的里襟,没有发现夹带。
“可以了,进去吧。”差役放行。
富家公子紧了紧领口,抱怨了一句:“这倒春寒真是要命,早知道多带个手炉了。”他提着考篮,神色从容地跨进了大门。
长队的末尾,走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
那老人头发已经全白,背也佝偻着,在寒风中不停地打着哆嗦。
他走到案前,声音有些沙哑:“徽州举子,李盛。”
差役见他年迈,搜捡时动作也放轻了一些。打开他带来的考篮,里面除了一支快秃了毛的旧笔和几块劣质墨锭,就只有一件用来御寒的棉袍和一点干粮。
“老先生,您带的御寒衣物太少了。”差役看着那件棉袍,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号舍到了夜里冷得厉害,您这身子骨,能熬得住吗?”
李盛接过考篮,用力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向贡院大门时,突然迸发出一阵极亮的光彩。
“熬得住,熬得住。我考了好多年了,这是第九次进京。家里的田都卖光了,就剩这点盘缠。这次若是再考不中,我就没脸回乡见列祖列宗了。”
李盛抱着考篮,“文章都在肚子里憋着呢,只要能让我进去写,就有机会。”
萧怀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长长的队伍一点点缩短。
“父皇。”萧怀瑾走回桌边,“考场的规矩很严,也很讲理。可儿臣看着他们带的东西,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萧凛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那些富家公子带了银骨炭和狐皮大氅,在号舍里自然冻不着。可好多人都没有可以御寒的棉衣,干粮也都是冷硬的,如果他们进了号舍,因为扛不住夜里的寒风,冻得连笔都拿不稳,写不出心中的治国良策。那对大梁来说,岂不是白白错失了人才吗?”
萧凛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怀瑾,科举只考文章,朝廷提供试卷,提供绝对公正的阅卷,这便已经足够。至于吃穿用度,世人出身不同,家底自然有别。朝廷管得了考场内的清白,填不平考场外的家境。他们既然来赴考,就得自己去熬过这九天的风霜。你能明白吗?”
萧怀瑾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儿臣明白。这是规矩。”只是他的心里仍然觉得有些不太得劲。
一个时辰后,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御林军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重重地合拢在一起。巨大的铜锁咔哒一声落下,彻底断绝了考场内外的联系。
九天八夜的春闱大考,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