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姜汤 (第2/2页)
奶嬷嬷是在三天后走的。
早晨奶嬷嬷的精神忽然好了些,喝了大半碗粥,还跟萧怀瑾说嬷嬷今天想喝姜汤——殿下上回熬的姜汤放多了姜,辣得嬷嬷眼泪都出来了。萧怀瑾高兴坏了。
“那今天少放点姜!”
他跑到小厨房里,踩着小凳子盛了一碗姜汤。端回来的时候,奶嬷嬷已经睡着了。他端着碗坐在榻边等了一会儿,想叫醒她又舍不得,把碗放在床头矮柜上等着姜汤凉。太医过来把脉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见太医的手指在奶嬷嬷的手腕上停了很久。然后太医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跪下去。
“……殿下,嬷嬷走了。”
萧怀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榻上闭着眼睛的奶嬷嬷。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事情。他没有哭,只是伸手把奶嬷嬷额前散下来的几根白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和上回奶嬷嬷发烧时他给她掖被角的姿势一模一样。
“嬷嬷,姜汤不辣了。”他的声音很平,“你尝尝。”
旁边的小宫女捂着嘴哭出了声。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萧凛是在早朝上接到消息的。刘安匆匆从侧门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一瞬间泛了白。满殿朝臣还在为河间府秋税的事争论不休,站在东班之首的兵部左侍郎崔慎正侃侃而谈,说河间府今年丰收,秋税理应加征。萧凛没有理他,站起来。
“退朝。”
然后转身就走了。崔慎的嘴还张着,满殿朝臣面面相觑。
萧凛到东宫的时候,萧怀瑾正坐在正殿的矮几边写字。他写的是今天周汝成本该来教的功课,虽然今天太傅没来,他还是写了。笔很稳,字很工整,每一个横平竖直都和平时一模一样。萧凛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他看见这个五岁的孩子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旁边那个每天给他磨墨、给他端桂花糕、给他歪扎揪揪的人,已经没了。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扑进父皇怀里说害怕。他就是在写字。
“怀瑾。”
萧怀瑾放下笔,站起来转过来。他的眼睛是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得很紧。萧凛蹲下去,把他拉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和平时在朝堂上截然不同,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懂的秘密。
“怀瑾,想哭就哭,在父皇这里可以哭。”
萧怀瑾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的肩膀抖得厉害,整张小脸皱成一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萧凛把他抱进怀里。他五岁了,萧凛抱过他很多次——御书房写字的时候把他抱到膝上,奉先殿祭礼的时候把他从蒲团上抱起来,端阳宴上把他抱到御座上。但这是头一回,他抱着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抱在怀里,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让他的泪水浸透自己的龙袍。
“父皇——”萧怀瑾的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嬷嬷没了——嬷嬷早上还说喝我的姜汤——我就去熬了一锅姜汤——就一锅姜汤——她就走了——她不等我——”
萧凛没有说话。他抱着这个在自己怀里抖得不成样子的孩子,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脸都埋在自己胸口,像是要把那些眼泪全吸进去。萧怀瑾攥着他父皇的龙袍攥得指节发白,哭得喘不上气。萧凛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你嬷嬷说,你是最好的孩子。”
萧怀瑾的肩膀又抖了一下,拼命把哭声往下咽。
“可是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嬷嬷了。”
萧凛沉默了很久。
“嬷嬷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要让她看见你好好长大。”
萧怀瑾把脸埋在父皇胸口,用力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很小,但很重。萧凛抱着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殿外的秋风卷着落叶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矮几上的习字纸哗啦啦地响。他伸手按住那些纸,不让它们被风吹走。
那天夜里,萧凛没有回养心殿。他坐在萧怀瑾的榻边,看着这个哭累了终于睡着的孩子。萧怀瑾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也会不见了。他把儿子的手轻轻掰开,放进被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刘安,明天把养心殿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太子搬到养心殿住。”
刘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萧凛——陛下登基这些年,从来没有让任何皇子住进养心殿,那是帝王寝殿。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深深躬下腰。
“奴才遵旨。”
萧凛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蜷成一团的萧怀瑾。
“朕会亲自带他在身边,直到他能独自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