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生 (第2/2页)
萧凛在关着的东宫门前站了片刻。然后他说:“把门打开。”
刘安推开门,他一个人走进去。
东宫殿内被打扫过,但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些他想找的东西。枯萎的芍药,那朵他亲手折下来递给四岁儿子的牡丹,被夹在一本《论语》里,花瓣干透了,一碰就碎。萧凛把书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很久。他又走到床头,打开柜子——里面一只空碗扣在一件褪了色的五爪金龙大氅上。他弯腰把大氅拿起来,揣进怀里,带走了。
一路上他没有说一句话。马车的颠簸让他的咳嗽加重了,刘安在外头听见里面咳得撕心裂肺,想进去伺候,被他挥退了。他在车里抱着那件大氅,抱了很久,然后把头埋进去。大氅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那个孩子的味道,只有陈年的布料和阳光晒过的干燥。但他还是把脸埋在里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老兽。
北境的战事打了三个月。鞑靼破了关,边军溃散,萧凛带着剩下的亲兵守了整整七天。城下鞑靼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披甲亲自上了城楼,从头到尾没有退过一步。
大军胜利凯旋。
他在回京的路上,终于站不住了。刘安扶着他上马车,他的身体像一片枯叶一样轻。太医院正跪在马车里给他把脉,把完之后面色如土。萧凛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自己系好了袖口的带子。
“还有多久。”
太医院正磕头:“陛下若肯静养——”
“朕问你还有多久。”
太医院正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萧凛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四岁那个孩子仰着脸问他嬷嬷父皇是不是不喜欢瑾儿,想起十岁的萧怀瑾坐在东宫台阶上问太傅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想起十五岁的萧怀瑾站在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带回来一碗他一口没喝的姜汤。又想起十八岁的萧怀瑾赤着脚冲进养心殿,替他挡了三刀。他最后在想,这个孩子用十八年的时间猜同一个问题的答案。临死前还在猜,还在说父皇你看,儿臣很乖。到死都在猜。
回京之后他开始安排后事。朝臣们不敢多言,都以为陛下身体每况愈下,总该立太子。有人小心翼翼地提了立太子的谏言,萧凛当场把折子砸了回去。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说朕的太子只有一个人。他已经死了。朕不会立第二个。
群臣散后萧凛一个人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夕阳从殿门照进来,把他和龙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殿门口。
“刘安。”
“奴才在。”
“朕这辈子,只做错过一件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情。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往养心殿走。
那一天夜里,他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之前,让刘安把那件褪色的大氅盖在自己身上。那根沾血的门闩靠在床沿,一伸手就能碰到。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几下,灭了。殿内暗下去,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鸟叫。
叽叽喳喳的,像是来自御花园的方向。他睁开眼,看见明黄色的帐顶。是养心殿的帐顶。他盯着那团模糊的黄色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发涩,才缓缓转动眼珠。
养心殿。这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每一根梁柱他都认得。可不对——正梁上那道剑痕不见了。那是他登基第十一年遇刺时亲手劈上去的,他故意留着不补,提醒自己这宫里没有一处是安全的。现在那道剑痕没了。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锦被。双手没有老茧,没有旧伤。
殿外伺候的太监听见动静,急忙进来。不是刘安,是年轻时的另一个太监,萧凛看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名字。
“陛下醒了?奴才伺候陛下更衣——”
“现在是什么年份?”
太监愣了愣:“回陛下,建熹八年。”
建熹八年。萧凛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一年,北境大旱,朝中为赈灾银子吵了整整三个月。这一年,贵妃沈明珠还没有在他的安神汤里做手脚。这一年,太子萧怀瑾刚满四岁。
四岁。那个孩子走路还不太稳,说话奶声奶气,会远远地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四岁的萧怀瑾还没开始读书习武,还没学会顶撞他,还没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冷言冷语伤透心。
还没死。
萧凛攥紧了锦被,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太子呢。”
太监一愣。满宫的人都知道,陛下不喜欢太子。陛下从不主动问起太子。
“太子殿下这个时辰……应是在御花园里玩。”太监小心翼翼地回话,“可要奴才去传?”
萧凛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两腿开始发软。
“……更衣。”萧凛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朕去走走。”
太监赶紧应了,转身去拿袍子。
萧凛站起来,踩在冰凉的金砖上。窗外阳光正好,御花园的方向隐隐传来鸟鸣。他攥了攥自己的手,攥得骨节咯咯响。然后他松开手,一步一步往殿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