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章 碎玉(回忆) (第2/2页)
冷。
赤着脚踩在雪地上。雪很深,没过了脚踝。脚底磨破的旧伤裂开了,血渗进雪里,很快被新的雪盖住。他已经很多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跑了几步就喘得胸口发疼,肋骨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钝刀割。
甬道很长。从东宫到养心殿,要穿过三道宫门——先过崇文门,再过日精门,最后是养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每条甬道他都走过无数遍。小时候是跑着去的,从奶嬷嬷手里挣脱出来,一路跑过崇文门、日精门,跑到养心殿门口,踮着脚扒着门槛往里望,想见父皇。后来是走着去的,请安、回话、谢恩,低着头,走在甬道正中间,目不斜视,怕被赶回来。
再后来他被废了,就再也没有走过这条甬道。
雪地很滑,他中途摔了一次,膝盖磕在石板上,震得他半天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趴在雪里好几息才爬起来。他把门闩换到左手,右手撑着地站起来,赤着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踩在雪地上像是踩在棉花里。膝盖上磕破的地方渗出血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也不觉得疼。
跑过崇文门的时候,他看见门洞底下躺着两个禁军,身上没有伤,大约是中了蒙汗药,胸口还在起伏。跑过日精门的时候,门洞里空无一人,地上扔着几把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刀,没有停下来捡。他不会使刀。他只会使弓,做了十八年太子,练得最熟的是礼制和策论。他手里只有这根门闩。铁桦木被他的手掌捂热了一点,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养心殿的轮廓越来越近。火光映在琉璃瓦上,把瓦片上落的雪照成了橘红色。殿门大敞着,火把光从里面涌出来,把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猩红。他听见兵刃撞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夹杂着沉闷的闷响——是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他听见一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太远了,听不真切。
他攥紧手里的门闩。
冲进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萧凛单膝跪在殿中央,身边倒着几个私兵,血从他左肋的伤口往下淌。他面前还有黑压压的一片甲士,层层叠叠的刀尖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他看见萧煜站在私兵最前面,甲胄上的血还没干。沈明珠站在萧煜身后,猩红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萧凛的眼睛。
那是一双他看了十八年的眼睛。从记事起就在看。十八年来,这双眼睛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现在这双眼睛正看着他,看着他赤着脚站在殿门口,举着一根门闩,瘦得不成人形,浑身是血和雪。
萧怀瑾忽然想笑。
他追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个眼神。
“父皇——走——”
萧怀瑾没有回头。他把门闩横在身前,面对三百甲士,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双冻烂了的赤脚上。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他只知道身后的人是自己的父皇,是自己拼尽一生想要去追逐的光。
萧煜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只听见“废了你”“关了你”“问都没问过”几个碎片,拼起来的意思他早就知道了。他当然知道。他知道父皇不喜欢他,知道父皇疑他防他,知道所有表面上的在意可能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选择。
第一刀砍下来的时候,他用门闩挡了一下。铁桦木震得虎口发麻,刀被弹开了,震得他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第二刀砍在他肩上,门闩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换到左手,反手一棍砸在那个私兵脸上,力气不够,那人晃了晃没倒。第三刀砍在他背上,他单膝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时候,看见萧凛的脸。那张脸上有水痕。他想抬手去碰一下,但手不听使唤了,门闩从手指间滑落,铁桦木在血泊里滚了两圈,停在萧凛脚边。
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怀瑾”。
他想,原来你是会叫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