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比死亡更紧密 (第2/2页)
祝如愿没有抽回来,就那样站着,侧对着他,等着他开口。
细腕上的脉搏频率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他指腹上,然后沿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正从他抓住她的那个点,流向他的胸口,在那里与另一道同样频率的震动渐渐重合。
良久,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含混着挤出来,恰好够她听清:“......不要走。”
祝如愿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她压下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却像一只已经得手了,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猫,尾巴尖在暗处轻轻晃了一下。
祝如愿在这一刻就是个恶劣的坏蛋。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队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轻的、像是真的没听清的困惑,尾音微微上扬着,“你说什么?”
卜离的喉结再次滚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都要慢,用力咽下什么又涩又沉的东西。
他垂着眼,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两片细密的扇形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光——他不敢看她。
他怕一抬头,看到她的表情之后,那些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告诉她的话就会全部碎在半路。
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可力道比方才轻了一些,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却又不舍得彻底放下。
“我不想你加入【假面】——”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每一个字都从内心深处捞上来。
“我希望你待在【灵媒】。”
手上的力道又收拢了一点点,似是确认她的存在。
但卜离依旧没有抬头,不敢去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也怕她下一刻说出他不想听的回答。
他只能将眸光落在地毯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那是祝如愿的影子,轮廓柔和而纤长,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他脚旁。
而边上是他自己的影子,两道影子在暖黄色的壁灯光里靠得很近,近到边缘几乎要融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影子里看起来是这样近的。
那两道模糊的、被光线揉软的轮廓紧贴着彼此,像是本就不该分开的什么被拼在一起,连缝隙都被光填满了。
卜离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喉间又涌上一阵酸涩。
“你与他们之间有约定,可是你和我也有禁墟的契约啊......”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潮湿从喉咙深处渗出来,沿着每一个音节缓缓洇开,“你说你愿意的,你愿意加入【灵媒】的,现在又为什么要离开?”
祝如愿印象中的卜离,一直是那个可靠得让人安心的队长。
话不多,但骨子里是温柔的,他会把所有的关照都融进最不起眼的日常细节里。
那道被压碎了的、带着潮湿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细小的颤动——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
坏了。
好像玩得有点大。
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急切而突兀,拖鞋在地毯上蹭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沙响。
祝如愿想去看他的脸色,可卜离在她靠近的瞬间,下巴往侧边微微转了一个角度,把自己的脸从她的视线范围内让开了。
她停了一下,又瞄了一眼他依旧紧握的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往前迈了半步,这一次迈得很小,却刚好让她和他之间那道缝隙骤然缩短。
那道原本还能让光通过的距离,现在被她的影子填满了,两个人的轮廓在暖黄色的壁灯光里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两人几乎是贴着站的,连同她清浅的呼吸声也能清晰地听见。
每一息都带着一点温热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气息,扑在他的胸口位置,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热度。
卜离愣住了,他想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可他的脚还没来得及动,祝如愿的手已经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就这样错愕地去看她,便与那双抬起来看向他的、明亮的双眸四目相对。
暖黄色的壁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瞳孔里的光点和窗外的城市灯火叠在一起,像两粒被拢在温水面下的碎星,安静而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他所有掩藏在眼底的、被压了一整晚的慌乱与不舍,都在这道近在咫尺的注视下,被一览无余地照了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软乎乎的,像是一团被月光泡过的棉絮,轻轻地落进他耳朵里。
“队长,我不会走的。”
每一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妥帖的温度,像一只手掌覆在孤寂了一晚上的心房,重新将他捂热。
“而且我要是走了,队长不就是一个人了?”
卜离垂着眼,闷闷地开口,声音依然带着潮湿的余韵:“......我没有一个人。”
他说完,就连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在此时此刻显得有些笨拙。
祝如愿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双眸,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一些:“我知道有六个前辈陪着你——可我也是【灵媒】的一员,我也会陪着你呀。”
卜离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闷闷出声,带着一种还想再确认一遍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不走吗?”
“不走。”祝如愿回答得很快,她抬起手来,直接绕过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
祝如愿的动作很轻,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衬衫的衣料,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正微微绷着。
随即在他的肩胛骨边缘轻轻拍了两下,用最温柔的力道告诉他“我在”。
“我们是【灵媒】,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她说得很慢,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就算是死亡也不行。”
她在斋戒所,在【灵媒】所有人的见证下说“我愿意”的时候,说的不只是加入一支队伍,而是把自己的命脉放进了一个承载着死亡与重量的禁墟里,和那些已经逝去的人站在同一片土壤上。
这是借助禁墟的力量,超脱了死亡的紧密关联。
“队长,你的禁墟不是继承死者意志,孤独地背负所有而活着,而是在我们生前许诺会一直陪伴着你,死后也不会分开,这才是【灵媒】。”
原先意味沉重的禁墟,在她的口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轰——
卜离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松动了,他抬起手来,动作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一些。
他的手绕过她的肩膀,从她腰侧收拢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力道由轻到重。
这是一个正在从试探性的触碰慢慢过渡到一个确认性的拥抱,与方才她主动环住他时那个轻柔的、似是安抚的拥抱不同。
卜离把两人之间最后的那道缝隙彻底填满,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的胸腔范围之内,直接攥进身体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体温连同着沐浴露的香波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忽视的方式渡过来。
那些温度像细小的、温热的溪流,从他身体的多个入口同时渗进去,汇入他的胸腔,一点一点地漫开来。
他的胸口,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填满的容器,水位正沿着他的边缘一点一点地上涨。
卜离垂首,发梢微微擦过她的颈侧,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声音从她的耳侧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轻轻的热度。
“谢谢你,小元宵。”
——谢谢你没有抛下我。
......
本来祝如愿是打算回到房间睡觉的,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
可卜离看着她头发半干,发尾甚至还有些湿,房间内空调又凉,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头发还湿着,房间空调开得低,这样会头疼。”
祝如愿歪了歪头,她都无量境中期了,也会感冒吗?
其实她可以用剑气绞干的,只是她太心急了,就略去了这一步。
可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就软了态度:“那队长你帮我吹吧。”
说着她人一挪,就从门口的位置走到了沙发前,往沙发里一坐,盘起腿来,把后背留给卜离。
卜离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她那副“我已经坐好了你看着办吧”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去浴室拿吹风机,插好电源,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
他的手落进她的发间。
卜离只知道如何杀敌,还是第一次帮人吹头发,只能轻柔再轻柔。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的发根处穿进去,把贴着头皮的一层湿发轻轻拢起来,让暖风从下往上地流过每一缕发丝。
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点点温热的风和干燥的触感,发尾的水珠被热气渐渐蒸干,那些湿润的光泽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化为柔和蓬松的、被体温烘过的暖意。
“队长,”祝如愿的声音从沙发靠背的方向传来,被吹风机的白噪音削去了一些棱角,“以后你要是再一声不吭,我也是会生气的哦。”
卜离的手指在她发丝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哦,你生气很严重吗?”
“可严重了,我会不理你,”她想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开口,“就像你不理我一样。”
卜离失笑。
哟呵,还挺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