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素医 第37章 极北行 (第2/2页)
“素问篇的最后一页。”老者缓缓说道，“周玄当年将它藏在此地。我守在这里，整整三十年。”
周问向前踏出一小步。
“你究竟是谁。”
老者淡淡一笑，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件。那是半枚断裂的玉佩，断裂处磨损得圆润光滑，显然被人常年反复摩挲把玩，玉佩在冰谷清冷光线的映照之下，泛出淡淡的青莹莹光泽。
“我叫祖玄之。三十年前，我的师弟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我一路奔逃至此，从此再也没有踏出这片冰谷半步。”
周问闻言，自怀中取出一张泛黄古旧纸片。这是早年他在周家祖祠画像夹层当中寻得的遗物，纸角写着一行小字：吾去寻一物。寻到，则归。未归，则亡。
他双手展开纸片，递到祖玄之眼前。
“这是你亲手写下的。”
祖玄之扫过纸面字迹，轻轻点头。
“是我亲笔。”
“你纸上写寻到便归来。东西你已经寻获，为何依旧困守此地，不肯离去。”
祖玄之低下头，指尖在冰阶之上，用竹筷画出一个圆圈，圆圈内部画一条长线，线上标记七个小点。
“医道七境，武道七境。医武二者本源本就是一体。千百年以来，医者只修习一半，武者也只修习一半，两边都有所残缺。医道第三境续脉，武道第三境鸣钟，修行的根源，便是这一条天脉。真正医武双修大成之人，天脉可以自行完成周天循环。”
老者抬眼望向周问。
“你已经打通天脉。你是千年来，第二个做到医武双修大成的人。”
周问平静回话：“第一个，便是你。”
祖玄之缓缓颔首。
“三十年前，我打通天脉。我的师弟玄机得知此事，便起了杀心。猎杀名单之上记载的，全部都是医武双修的修行者。他满心嫉妒，对我穷追不舍整整三年。我拼死逃到这片玄关冰谷，将素问篇末页藏入石屋。自此我守在这里三十年。”
周问沉默片刻：“那你为何不直接离开冰谷。”
祖玄之伸出手掌，轻轻抚过身旁冰壁上一道细密狭长裂痕。裂痕缝隙之内，隐隐向外透出一缕暗红色幽光。
“因为我的师弟就守在冰谷之外。我只要踏出这片玄关，玄机便会出手截杀我。我留在此处，他却没有办法闯入谷中。只是我的肉身损耗日渐严重，已经撑不了太长时间。”
老者垂眸看向自己布满老人斑、微微蜷曲颤抖的手掌。
周问注视石屋紧闭的屋门，门缝之中，透出来一丝稳定而淡薄的微光。
“素问篇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什么内容。你让我前来，是打算让我取走它。”
祖玄之轻轻点头。
“周玄留下告诫，素问篇末页，唯有真正医武双修、天脉自通之人，才能够触碰。修为不达条件者，只要看上一眼，便会当场殒命。你，配得上。”
周问继续追问：“那一页上面写着医道的终点？”
“算是。”祖玄之缓缓说道，“你母亲临终之前留下那句，医可问天，不可问人，便是源自于此。问天，是追问天地万物道理。问人，是揣测人心善恶。道理可以求索，可人心，永远难以预测。但是医道真正的终点，既不是问天，也不是问人。”
“那究竟是什么。”
祖玄之没有直接作答，缓缓站起身，伸手推开石屋厚重木门。
石屋内部摆放一张宽大石案，案头平放一卷年代久远的绢帛。绢帛边角多处碎裂残缺，可绢帛中央书写的大字依旧清晰完整。
祖玄之站在门边，侧过身子，示意周问上前。
“你亲自去看。”
周问迈步走入石屋，来到石案跟前，低头凝神看向那卷古老绢帛。绢帛之上，仅仅书写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医者，问己。
周问目光落在这三个字上面，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问己……”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祖玄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在安静石屋之内缓缓回荡。
“医道的终点，是向内叩问自己。你学医，初衷究竟是什么。你执着追查猎杀名单，又是为了什么。你拼尽全力护着那个周家小丫头苍苍，又是为了什么。”
周问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你的母亲临终留下医可问天，不可问人。她也曾叩问过自己内心。她得到了属于她的答案，可依旧逃不过被害的结局。但在死亡降临之前，她把银针，把所有的线索，把属于她的答案，全部留给了你。”
周问伸手，小心翼翼卷起这一卷残破绢帛，贴身稳妥收进衣襟之内。
他抬起头，看向祖玄之：“你的师弟，便是欢衍宗宗主，玄机。三十年前开始大肆猎杀医武双修之人，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停下。他便是我此行要找的人。”
祖玄之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困守在此，再也走不出去。你离开此地之后，去与他对峙。替我问他一句问话。”
“什么话。”
老者浑浊的双眼之内，浮现一层复杂的光亮。
“问他，炼字与问字，二者孰轻孰重。”
周问对着祖玄之深深躬身行礼。之后转身，踏出石屋，重新走入狭长峡谷。
走出玄关峡谷，北面凛冽寒风迎面狠狠吹打过来，冷意刺骨。周问站在雪峰山巅，回头遥遥望向冰谷深处，那一缕暗红色微光，依旧淡薄而稳固地在远方闪烁。
他收回目光，调转马头，向着南方归途疾驰而去。日夜兼程，三昼夜横穿冰原、翻越重重雪山。
第四天的清晨，周问再一次回到落雪镇。
小镇依旧是往日模样，矮山环抱，镇口歪脖子老树静静伫立。而那棵老树底下，已经多出一道灰色的人影。
莫千里一身灰布长袍，衣摆在北风之中随风飘动。看见周问策马归来，他脸上浮起客套的笑意。
“周少主。宗主命我，专门在此等候你的归来。”
周问勒住马缰，目光平静看向对方。
“等候我，有何目的。”
“宗主托我带来一场交易。”莫千里语气从容，“你远赴极北，想必已经拿到素问篇最后一页。素体叶苍苍的事情，我们可以谈。”
周问没有接下对方抛出的筹码，径直驱马，从莫千里身侧径直经过，打算穿过小镇继续向南赶路。
莫千里并未上前阻拦，可声音从身后追上前来，清晰传入周问耳中。
“周少主，叶家老爷子的寿元已经快要耗尽。锁脉手的暗伤，普天之下，唯有欢衍宗才有彻底根除的法子。”
周问胯下马匹脚步骤然停顿。
“叶家老爷子的事，我自会处置。”
莫千里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消散：“周少主单凭一己之力，是护不住这么多人的。”
周问勒转马头，回头看向树下的灰袍老者。
“莫千里。你回去转告玄机。素问篇末页，已经落在我的手中。我替你的宗主，带来一句来自祖玄之的问话。”
莫千里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僵硬凝固。
“问一问玄机，炼字，和问字，究竟哪一个更重。”
莫千里久久凝视周问，神色几番变幻。之后缓缓向后退开一步，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灰影，消失在落雪镇郊外荒野的狂风之中。
四周重归安静。周问伸手，自包袱夹层取出那半块用油纸封存的核桃酥。点心经过一路颠簸已经碎裂，可甜甜的香气依旧残存在油纸之内。他咬下一小块，甜味在舌尖化开，之后策马，继续向着南方的京城疾驰。